刚回到灯火通明的审讯楼,DNA实验室的比对结果就传了过来。报告单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明确无误地显示,黄茂生与那个不幸早夭的女孩念念,确实存在生物学上的父女血缘关系。安璟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她重新推开审讯室的门,步伐沉稳地走到黄茂生面前,将报告单“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声音冷冽如刀:“念念是你亲生女儿!铁证如山,你现在还敢说,你不认识林梅!”
黄茂生原本强作镇定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灰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双手捂着脸,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下手,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我确实认识她。当年……是我把她骗进来的。后来……也是我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我根本没想到,她居然会把孩子生下来……”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她跳河的那个晚上……我……我跟她说,让她去跳河……我们之前吵得很凶,我……我还打了她一拳……”
安璟的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目光锐利地锁定着他:“你打了她?然后呢?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你推下去的?”
黄茂生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声音也跟着抖得厉害,他不停地用指节蹭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想擦掉什么不堪的记忆:“我……我跟她说,这个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让她自己跳下去,就说是自杀……如果她不跳……她的孩子……念念……就危险了……她……她就真的跳了……”
安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攥着记录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里冻结的冰棱,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是你逼她跳的?”
黄茂生深深地垂下了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面的缝隙,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拼命挤出来的:“我……我害怕啊!我怕她要把念念的事情捅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不能毁在她手里啊!”
“所以——”安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的金属腿与粗糙的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将十四岁无辜女孩拖入地狱,最后为了掩盖罪行、保住自己,竟又狠心逼死孩子母亲的畜生,只觉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旁边的凌峰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把狠狠拽住黄茂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另一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要不是安璟在一旁及时伸手拦住,他那饱含愤怒的一拳,恐怕早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黄茂生那张写满罪恶的脸上。
黄茂生像一滩烂泥般瘫回椅子上,缩着脖子,浑身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终于哆哆嗦嗦地将所有肮脏的过往和盘托出。当年,他如何用花言巧语哄骗年幼无知的林梅入行,毁了她的人生后又将她像垃圾一样随意打发。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一家美容院意外撞见林梅,一眼就认出了她。他追着逼问当年的事,才惊恐地得知林梅竟然偷偷生下了孩子并独自抚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林梅会用孩子作为把柄来威胁他,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于是,恶向胆边生,他选择了先发制人,将林梅约到偏僻的河边,用孩子的安危作为要挟,最终,逼得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母亲,自己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听完这令人发指的完整经过,安璟只觉得指尖一片冰凉,那股凉意一直蔓延到心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她对着门外沉声喊道:“带出去!”两名早已等候在外的警员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已经魂飞魄散、几乎无法站立的黄茂生,将他拖出了审讯室。
凌峰仔细收好最后的笔录材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转头看向安璟,语气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疲惫与释然:“这下,总算彻底结了。咱们……收队?”
安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审讯桌上那本从林梅遗物中找到的、边角已经磨旧的日记本上。她走过去,轻轻拿起它,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封皮。日记的最后一页,林梅只写了半句话,便永远停在了那里,到死都没能写完那页纸。此刻,安璟心中沉甸甸的,却也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终于,能给那个饱受苦难、最终含冤而逝的林梅,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便不幸夭折的念念,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了。她将日记本郑重地递给凌峰,声音清晰而坚定:“送检。”
安璟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整夜,她不知道这世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类似的悲剧,又有多少被困在阴影里的孩子,仍在默默等待有人能替她们发出那句迟来的呐喊,讨回那份应有的公道。
她抬手揉了揉因熬夜而隐隐作痛的眼睛,将整理完毕的案卷材料仔细归档收好。桌上的保温桶里,傍晚带来的炒饭早已凉透,只有那半碗排骨汤,还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余温。
早上刚把整理好的案卷归档,就接到了福利院的电话,说念念发烧了,问警察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孩子。
安璟握着电话,想起日记本最后那句没写完的话,指尖顿了顿,应了下午就过去。挂了电话,她想起许珺晔还在医院,换了便装拎着保温桶往医院。
病房门虚掩着,安璟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就看见许珺晔正靠在床头翻阅医学期刊,白大褂随意搭在床尾的架子上,胸前的听诊器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微微晃动。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消减了几分平日站在解剖台前的专注与锐利,添上了一层柔和温润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