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舒舒服服地窝在鸟喙当眼的娃娃里,扭动两下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惠音几乎是一眼认出了闻逸龙飞凤舞的字迹,却未作声张,将黄狗儿抱回深巷里,一屁股坐下,重心全数压在左腿上。
他目光发直,任凭狗儿舔他的脸,像个木雕般一动不动。
闻颂依旧待在无脸娃娃里,只悄悄向安樾那边挪了挪,道:“嗯,他估计会以为……阿婆诈尸了。”
安樾笑了一声,正色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窥探的记忆如此颠三倒四、自相矛盾——吟白根本没将溯镜完全易主,而是把其一半留在惠音体内折磨惠音,又将另一半用来削弱辞水,混沌辞水的识海。只是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闻颂道:“两人都没有完全疯。”
安樾颔首:“这正是最折磨人的地方。惠音大多数时候疯疯癫癫,但有时又会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的标志就是一动不动地瘫在臭水沟里,捂住眼睛,纵容眼泪肆虐掌心。
“这样长年累月下去只会将他折磨得……咦?”安樾倏地顿声。
只见惠音艰难站起身,从枯草堆中找出最后一个包子,扔给狂甩尾巴的黄狗儿,挑上剩余的毛樱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街上走去。
“毛樱桃!新鲜的毛樱桃嘞!”
惠音将灵石换成了几张轻飘飘的纸,又去普济堂大闹一通,混乱之际抓起一只灵笔塞进怀里,破口大骂着滚出大门。
他像做贼般偷偷摸摸回到深巷,提笔便写:没关……
惠音顿下笔,双目的焦点又开始弥散,任由手下的墨点不断扩大,浸湿纸张。
他猛地回过神,将纸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黄狗儿凑过来闻了闻。
惠音再次下笔,纸下流淌而出的却是一句他经常挂在嘴边的粗鄙之语。
惠音又顿下笔,像是受不了般急急忙忙将纸撕成碎片,又抽出最后一张。
这次,他没有轻易下墨,紧攥着灵笔,歪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
安樾撇过脸,轻声道:“我猜他在想……他以前跟阿婆讲话是什么语气。”
闻颂的语气平静:“他回不去了。”
惠音犹疑再三,将第一张纸捡回来打了几次草稿,又不满意地抓耳挠腮,几经波折才终于在纸上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
阁主如何?不要找我。
他轻手轻脚将这张薄如蝉翼的纸绑在黄狗儿身上,又给黄狗儿买了几个大包子,拍了拍它的头。
黄狗儿兴奋地嗷嗷两声,叼着包子撒开腿跑没影儿了。
惠音若无其事地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收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深巷开始发疯。
安樾在心里算了算惠音和闻逸的年纪,此时也不过二十出头。他问:“闻颂,阿婆何时去的清疏堂?”
闻颂回忆道:“我出生后一年去的,阿婆不过五十。”
五十。如果闻逸正常修炼,正常进阶,那五十也不过才走完一个修士六分之一不到的生命路程。
闻颂很快反应过来:“你想问阿婆为何要用狗来传信。”
安樾颔首:“正是。我原先猜想阿婆是要避开清疏堂,但如此看来,阿婆此时未入清疏堂,理应不需要如此行事。”
这种方式太过低效,太过落后,除了需要避人耳目,安樾想不出别的缘由。
但若并非清疏堂的耳目,闻逸又是在避谁?还有谁对她有威胁?
闻颂道:“还缺少一环。”
安樾赞同:“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会是谁?安樾摸摸下巴,脑海中闪过众仙门世家的身影。
黄狗儿的传信确实慢,惠音隔三岔五就把那封简短的信拿出来看上两眼,发疯的时候依旧发疯,只是在清醒时多了一件事要做。
安樾讶然:“他在寻漠北之地的族人孤儿?”
经年在三教九流中乱窜,惠音早早知晓自己的族人在一个名叫宫槐陌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他明面上依旧是那副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背地里却在清醒时偷偷搜寻漠北之地的族人,将那些孩子塞进前往宫槐陌的车马中,再给些干粮。
只是惠音作为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将这番事业做得极其缓慢。
但他一直在坚持。
每日清晨,若惠音是清醒的,便会买上一个包子坐在巷口翘首以盼,听到一阵啪嗒啪嗒的肉垫声就会激动一番,直到曦光倾泻,没等到自己要等的东西,惠音才会不舍地把包子解决,挑起扁担融入人流之中。
“毛樱桃!卖毛樱桃嘞!”
两年多后,惠音才第二次等到了黄狗儿。
“长这么快……”惠音嘀咕着扔出一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将信件拆开。
“阁主佳安。
另,我不稀罕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