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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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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082章弄潮

一、 破釜沉舟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对于北方这座名叫“平江”的小县城来说,是个充满了躁动与不安的季节。冰雪消融后的街道泥泞不堪,像是一张张没洗干净的脸,灰败且颓丧。但在陈向东眼里,这泥泞却像是某种即将干涸的沼泽,如果不赶紧拔出腿来跑向岸边,就会连人带骨头都被吞噬掉。

陈向东站在平江县汽车站那个破烂的候车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是张通向南方、通向那个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深圳的“通行证”。票面上的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但他现在才八点,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种迫不及待,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害怕自己在最后一刻会反悔、会退缩的恐惧。

“向东!你个瘪犊子!你给我站住!”

一声粗暴的吼叫,像是一记闷雷,在嘈杂的候车室门口炸响。

陈向东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反而把手里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向东!”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帆布包带子。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差点把陈向东拽个跟头。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对那张让他窒息的脸——他的父亲,陈老三。

陈老三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脸庞黝黑,颧骨高耸,满嘴的黄牙因为常年吸烟而积满了烟垢。此刻,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喷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爹……”陈向东低着头,声音像是蚊子哼哼。

“爹?你也知道我是你爹?”陈老三一把将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锄头砸在水泥地上,崩出几个火星,“家里正缺人手,地里的麦子要浇水,你倒好,偷拿着家里的钱要去闯什么深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那是去送死!那是去跳火坑!”

“那不是偷!”陈向东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狠劲,“那是我的安置费!县里给我的安置费!那三百块钱,本来就是给我的!”

“给你?给你也是老陈家的钱!你大哥结婚要盖房,二姐要交超生罚款,这钱必须得拿回来!”陈老三吼道,伸手就要去掏陈向东的口袋。

“我不给!”陈向东猛地一推父亲,力气大得惊人。这一推,把原本就像铁塔一样的陈老三推得踉跄了几步。

周围的旅客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那种农村特有的窥探和猎奇。

“看什么看!没见过爹打儿子啊!”陈老三恼羞成怒,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这比丢了钱还让他难受。他捡起地上的锄头,高高举起,“老子今天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锄头并没有落下。因为陈向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猛地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你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陈向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他的手在抖,但刀尖却死死地顶着喉结,那里已经被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候车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那些正在嗑瓜子的老太太都停下了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老三愣住了,举着锄头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惊恐和不可置信:“你……你这是干啥?为了个破南方,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要命。但在平江,我活不好。”陈向东盯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让它掉下来,“爹,您看看咱们家,看看这县城。大哥在厂里一天上八小时班,剩下的时间就在麻将桌上耗着;二姐为了生个儿子,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都不敢见人。我不想这样活。我不想像大哥那样,混到三十岁,连个老婆都娶不上,还得靠卖兄弟的安置费来盖房!”

“你……”陈老三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车来了。”陈向东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开往省城火车站的大巴。他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车门边,手里的刀始终没离开脖子。

“陈老三,你儿子这回是真铁了心了。”旁边有个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嘀咕了一句。

陈老三看着儿子那决绝的样子,手里的锄头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去吧……去吧……死在外面别回来!”

陈向东收起刀,转身跳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看见了蹲在地上的父亲,还有那个灰扑扑的、仿佛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平江县城。

他没有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陈向东,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自己的了。

二、 绿皮车厢里的江湖

从省城开往广州的47次特快列车,是一列在这个年代被称为“绿皮车”的老式列车。它像一条长长的、疲惫的绿色巨蟒,匍匐在铁轨上,喘着粗气,吞吐着数以千计怀揣着各种梦想和欲望的人群。

陈向东挤在硬座车厢的连接处,连个座位的边都没沾上。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合着汗水、脚臭、方便面、烧鸡以及劣质香烟的味道。这种味道,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迁徙味”。

他没有买到坐票,甚至没有买到正式的票,那是张从票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站票”。但他不在乎。他的背包里,藏着那三百块钱,那是他的命根子。

“哎,借光借光!腿收一收!”

一个穿着假皮尔卡丹西装、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像是两座移动的小山。

“往哪儿挤啊?没看见这儿都是人吗?”旁边一个光头壮汉不耐烦地骂道。

“哥们儿,出门在外,和气生财。”那中年男人赔着笑脸,脚下却毫不客气地踩了陈向东的脚一下。

“对不起。”陈向东本能地缩了一下脚,那是他在家里养成的习惯,遇到事先道歉。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受气的家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正把那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往车厢厕所门口的空隙里塞,那是违规堆放,但他动作熟练,显然是惯犯。

“让开点,小同志。”中年男人看陈向东挡着路,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陈向东没动,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盯着那个编织袋,问了一句:“那里面装的啥?这么沉。”

“关你屁事!查户口的啊?”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想抢座就去那边餐车,那儿能给钱买座。不想花钱就老实待着。”

陈向东没说话,眼睛却盯着那编织袋的一角。那里裂开了一点缝隙,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钢管。截断的废旧钢管。

在平江,陈向东虽然没正经工作,但在废品站帮过忙,他对金属的味道很敏感。这年头,钢材紧张,尤其是建筑钢材。这人在倒腾钢材?还是……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中年男人察觉到了陈向东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没啥。”陈向东收回目光,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这一路,注定不平坦。

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连绵的群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闪烁,像是在给每一个疲惫的旅人脸上打上一层油腻的蜡。

陈向东找了个报纸,铺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坐了下来。他对面坐着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年的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听着里面播放的《天涯歌女》。

“小伙子,去哪儿啊?”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深圳。”陈向东言简意赅。

“哦,去那个圈圈里啊。”老头指了指窗外,“过了长江,就是个新天地了。那边的钱,不是钱,是纸。但那边的日子,也不是日子,是战场。”

陈向东愣了一下:“您去过?”

“去过?嘿,我去的时候,那儿还是个大水塘呢。”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不过啊,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要有牢狱之灾啊。出门在外,别贪财,别好色,管住手,才能活得久。”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老头有点邪门。他不想再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车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抓贼啊!有人偷钱包!”

“别跑!站住!”

只见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女式皮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车厢连接处冲来。后面,一个乘警正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追赶。

“把门打开!快把门打开!”那小偷冲到车厢门口,看见陈向东和那老头堵在那儿,恶狠狠地吼道,“不想死的滚开!”

陈向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那小偷手里亮出一把折叠刀,正是陈向东在车站见过那种款式的水果刀,刀刃泛着寒光。

“滚!”小偷挥舞着刀子,直逼陈向东的面门。

陈向东没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头刚才说的话——“管住手”。但他更清楚,如果让这人冲出去,那这节车厢里所有被堵住的人都得遭殃,更别提那个丢了包的女人的哭喊声。

就在小偷冲到他面前的一瞬间,陈向东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猛跨一步,左肩狠狠地撞向小偷的胸口,同时右手像闪电一样抓住了小偷持刀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小偷虽然瘦小,但冲劲很大。陈向东只觉得肩膀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他死死抓着那只手,大拇指按住了对方的虎口穴。

“啊!”小偷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陈向东顺势一脚踢在小偷的膝盖弯里,那小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

“好样的!”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乘警气喘吁吁地冲上来,一把将小偷按住,掏出手铐咔嚓一下铐上。

“行啊小伙子,练过?”乘警赞许地看了陈向东一眼。

“没……就是胆子大。”陈向东揉着肩膀,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是脑子一热,根本没想后果。

人群散去后,那个老头依然坐在报纸上,像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依然滋滋啦啦地听着收音机。

“小伙子,这就是命。”老头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该是你的劫,躲不过;该是你的运,抢着来。”

陈向东看着老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向东,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平江少年了。

三、 长江以南

经过两天两夜近乎窒息的颠簸,列车终于跨越了长江,驶入了岭南大地。

空气变了。

那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植物腥气和泥土芬芳的味道,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迅速取代了车厢里原本浑浊的气味。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光秃秃的杨树和灰扑扑的厂房,而是连绵起伏的香蕉林、挂着累累果实的荔枝树,还有那一栋栋拔地而起、像是要刺破苍穹的高楼大厦。

广播里传来了那首在这个年代脍炙人口的歌——《春天的故事》。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

陈向东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心潮澎湃。他看见田野里戴着斗笠的农民,看见工地上密密麻麻的脚手架,看见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这是一个沸腾的世界,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世界。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广州火车站。

那是怎样的一座车站啊。

人,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一片涌动的蚁群。各种方言、各种口音在空气中交汇,形成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

陈向东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挤出车站。刚一出站,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那是三月的广州,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他穿着厚厚的棉袄,瞬间就出了一身透汗,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想骂娘。

但这难受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火车站广场对面的巨大广告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十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向东的心上。在平江,人们的时间是用来打牌、喝酒、聊闲天的;在这里,时间竟然直接等同于金钱?

“去深圳!去深圳!豪华大巴,天天发车!”

“靓仔,去不去深圳?便宜啦!”

一群拉客的“牛仔”围了上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像是要把陈向东拽走。

陈向东警惕地护着包,避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他记得临行前听人说过,广州火车站乱得很,割包的、碰瓷的、卖假发票的,无孔不入。

他找了个显眼的位置,那是挂着“省汽车站”正规牌子的售票窗口,排了半个小时队,买了一张去深圳的正规车票。

车是那种老式的东风大客车,破旧且颠簸。一上车,陈向东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

车上坐满了人,大多是像他一样南下闯荡的打工者。但也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眼神贼溜溜地在乘客身上扫来扫去。

陈向东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书名是《厚黑学》。

“喂,哥们儿,看啥呢?”陈向东搭了个话,想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

大学生抬起头,白净的脸上满是疲惫,他看了陈向东一眼,苦笑了一下:“临阵磨枪。听说深圳那边不认别的,就认这个。脸皮不厚,吃不着肉;心不黑,站不稳脚。”

陈向东心里一动。他不懂啥厚黑学,但他懂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车子开动了,驶出了广州城,沿着那条著名的107国道向深圳飞驰。

一路上,陈向东看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

他看见路边的工厂一家挨着一家,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他看见穿着统一制服的打工妹、打工仔骑着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出工厂大门;他看见那些写着“三来一补”、“合资企业”、“独资企业”的牌子,像是一种新的图腾,插满了这片曾经是桑基鱼塘的土地。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深圳吗?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世界工厂”吗?

车子经过东莞时,堵车了。长长的车龙堵在公路上,像是一条死蛇。

“咋回事啊?”有人焦躁地问。

“前面查车呢,查那个……”司机压低了声音,“查偷渡客和没证件的。”

陈向东心里一紧。他有身份证,有介绍信,那是他在县里求爷爷告奶奶才开出来的。但他还是紧张,那种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头突然站了起来,指着窗外大喊:“那是……那是我的鞋!我的鞋被偷了!”

原来,刚才堵车时,有几个小孩扒着车窗,趁老头不注意,把他放在窗台上的解放鞋给顺走了。这年头,一双好的解放鞋也要十几块钱,对于出门在外的穷人来说,那是脚下的路啊。

“停车!快停车!我要下去抓贼!”老头急得直拍窗户。

司机不敢停:“大爷,这可是在国道上,随便停车要罚款的!您就忍忍吧,到了前面服务站再买一双。”

“那是我的鞋啊!我总共就这一双啊!”老头哭喊着想往下跳,却被旁边的乘客拉住了。

陈向东看着窗外,看见那几个小孩正拿着鞋在路边的田埂上跑,脸上带着得逞的坏笑。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停车!”陈向东突然冲司机喊了一声。

“干啥?”司机吓了一跳。

“我让你停车!我要下去!”陈向东吼道。

“你疯了?这哪能停?”

“你不停,我就跳车了!”陈向东作势要拉开车门,那是老式客车的把手,用力一拧就能开。

“行行行!你个疯子!”司机骂骂咧咧地踩了刹车。

车门刚一开,陈向东就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下去。他顾不上身后车里人的惊呼,顺着那个老头指的方向,向那几个小孩追去。

那几个小孩看着有人追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鞋一扔,分散开钻进了路边的香蕉林。

陈向东没追小孩,他捡起那只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又去把另一只也捡了回来。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公路上时,客车已经启动了,正在缓慢滑行。陈向东大吼一声,追上去,扒着车门,硬生生地爬了上来。

全车的人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他把鞋递给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老头:“大爷,您的鞋。”

老头颤抖着接过鞋,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小伙子……谢谢你啊……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傻小子不多了啊……”

旁边的那个大学生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向东:“你这又是何苦?为了双别人的鞋,差点把自己甩在半道上。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在这个地方,多余的同情心,是累赘。”

陈向东擦了把脸上的汗,靠在座位上,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啥累赘不累赘。我只知道,那是人家走路的家伙。没了鞋,他咋走?”

大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有种。我是林致远,林启明的大学同学,去深圳找他,也找机会。你叫啥?”

“陈向东。”

“好名字,旭日东升。”林致远伸出手,“到了深圳,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我在报纸上有投简历。”

陈向东握了握那只软绵绵的手,心里突然觉得,这趟浑浊的旅途,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四、 关隘与霓虹

车过布吉关,已经是傍晚时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二线关”。

一条铁丝网把深圳分成了两半:关内是特区,关外是世界。所有的人,都要拿着身份证和边防证排队过关。

那个年代,没有边防证,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了特区。陈向东手里攥着那张盖着红章的边防证,像是攥着通往天堂的门票。

“大家都把证件拿出来!手不要乱动!”

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威严地站在关口,检查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这种森严的壁垒感,给人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也给人一种巨大的神圣感。

陈向东顺利过关。

当他的双脚真正踏上特区土地的那一刻,天刚好全黑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深圳,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睁开了它璀璨的双眼。

霓虹灯。

漫山遍野的霓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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