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向东从未见过的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这些光,像是一座座水晶宫。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时尚的男女,画着从来没见过的电器和饮料。
“那就是国贸大厦吗?”陈向东指着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喃喃自语。
“那是地王大厦,还没盖完呢。”林致远在一旁纠正道,“国贸在那边。‘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就在那儿创造的。”
陈向东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着街道上那些疾驰而过的名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裙子的女人,看着那些拿着“大哥大”大声说着粤语和英语的老板。这一切,都跟他那个灰扑扑的平江县城,像是隔着整整一个世纪。
“我要留在这里。”陈向东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和林致远在国贸附近的公交站台分了手。林致远要去投奔他在报社的朋友,而陈向东,则要去找那个他在火车上听来的“人才市场”。
他按照一张到处都有的“招工指南”小报,坐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人挤人,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拿着个铁盒子,一边收钱一边用广东话喊着:“有落!有落!招工招工!大把机会!”
陈向东被挤得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里没有冬天,只有夏天和更热的夏天。空气里充满了那种特有的、带着机油味和空调外机热浪的味道。
车子终于在一个叫“上步工业区”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向东下了车,背着那个已经显得有些寒酸的帆布包,站在了陌生的街头。
“招工!招工!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包吃住!月工资三百五!”
“有没有电工?有没有焊工?有证的立马来!”
喧闹声震耳欲聋。街道两旁全是工厂的围墙,围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工启事。成群结队的打工者像沙丁鱼一样在各个厂门口穿梭。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厂门口。那是一个叫“华强电子”的工厂。
“我们要女的!不要男的!”保安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男的满了!去别处看看吧!”
“大哥,我会修东西,我会修自行车,我也学过点电路……”陈向东不想放弃,从包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晃了晃,“我手巧,啥都能干。”
保安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修自行车?这儿不是修车摊!我们要的是插板工、流水线!你会看图纸吗?你会焊那种眼儿比针尖还小的电路板吗?不会就滚蛋!”
陈向东被怼得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手艺”,在这个精密的工业机器面前,是多么的粗糙和廉价。
他不甘心,又跑了几个厂。
“只要熟手!”
“你有身份证吗?有未婚证吗?没有不收!”
“身高不够!”
“长得太土!”
一道道门槛,像是一把把刀,割得陈向东遍体鳞伤。天色越来越晚,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那是一种难忍的饥饿感。但他不敢花钱买吃的,他知道,这一夜如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就得睡大街。
就在他绝望地蹲在一个电话亭旁边,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火车票发呆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喂,小兄弟,要找工作吗?”
陈向东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瘦高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根烟,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找!啥都干!”陈向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包吃住,一个月五百,有提成。干不干?”男人吐了个烟圈。
五百?这可是他在老家半年的工资啊!
“干!”
“那就跟我走。”男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陈向东赶紧背起包跟上。
男人带着他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栋看起来像是烂尾楼的建筑里。
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老板,厂在哪儿呢?”陈向东心里开始打鼓。
“就在楼上。”男人指了指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上去吧,面试在楼上。”
陈向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那五百块钱的工资,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从黑暗中伸出几只手,猛地把他拽了过去!
“别动!动就捅死你!”
一把冰冷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腰上。
陈向东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工骗局”?这就是传说中的“砍手党”?
“把包放下!钱拿出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向东的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是他的全部家当,那三百块钱就在包的最深处缝着的暗袋里。
“快点!废什么话!”那人见他不动作,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陈向东被打得嘴角出血,但他依然死死抓着包。
“我没钱,我就是个来打工的。”陈向东咬着牙说。
“没钱?没钱你跑这么远来?”那人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抢包。
就在这时,陈向东猛地用头撞向身后那人的鼻子。
“啊!”那人惨叫一声。
趁着这个空档,陈向东一脚踹开前面挡路的人,像头疯牛一样冲向楼道口。他不顾一切地狂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栋烂尾楼。
后面传来几声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陈向东已经顾不上了。他冲出小巷,冲上大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才瘫坐在一个人行天桥的台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怀里的包,那三百块钱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远处那璀璨的“发展大厦”四个大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就是深圳吗?这就是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吗?
这里没有黄金,只有吃人的陷阱。
“想家了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陈向东转过头,看见天桥上还有一个摆摊算命的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老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你?”陈向东认出来了,这不是火车上那个听收音机的老头吗?
老头嘿嘿一笑,收起那副“指点迷津”的破招牌:“缘分呐。小伙子,我说啥来着?牢狱之灾虽然免了,但这无妄之灾,还是没躲过啊。”
陈向东擦了把眼泪,倔强地说:“我不信命。我就信我自己。”
“好!”老头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这股劲儿。看你小子刚出门就被骗,还一脸的不服输,这碗饭我就请你吃了。”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塑料凳子:“坐会儿吧。这天桥底下,今晚就是你的窝了。在深圳,没睡过天桥的,不算来过深圳。”
那一夜,陈向东就在上步天桥上,和这个半是神棍半是智者的老头,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他看着这座不夜城,看着那彻夜不熄的灯火,心里的那团火,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却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发誓,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一份正经工作。哪怕是去工地搬砖,哪怕是去下水道钻洞,他也要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
五、 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大早,陈向东告别了老头,拿着那张已经有些破损的招工报纸,直奔一个地方——笋岗仓库区。
他听人说,那里是物流的集散地,只要有力气,就能找活干。
笋岗,果然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无数的大货车进进出出,搬运工们扛着沉重的纸箱,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陈向东在一家名为“顺达货运”的档口停了下来。
“招搬运吗?”他问坐在门口记账的老板。
老板是个胖子,正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招!一吨货两块钱,现结。能干就干,干不了走人。”
“干!”
陈向东扔下包,二话不说,走到一辆装满家电的大货车旁。旁边一个老搬运工看了他一眼:“新来的?悠着点,这家电死沉,别把腰闪了。”
陈向东没说话,他弯下腰,双手抠住那台冰箱的底部,一声低吼,竟将那台五十多斤重的冰箱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那天,陈向东像是疯了一样,扛着冰箱、彩电、洗衣机,在仓库和货车之间往返奔跑。他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水和衬衫粘在了一起;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一停,那股子虚脱劲儿就会把他击倒。
直到太阳落山,那车货终于卸完了。
胖子老板拿着一叠钞票走了过来,数了数,递给陈向东:“三十五块。拿着。”
三十五块。
陈向东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都在抖。这一天,他在老家得干半个月。
他拿着钱,去路边的小摊买了一碗两块五的猪脚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了,有了力气,他并没有去睡天桥。他花五块钱,在一个大通铺的廉价招待所找了个床位。
躺在床上,听着周围那些打工仔震天响的呼噜声,陈向东并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摸着那剩下的三十块钱,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光靠死力气,不行。这一天天扛下去,早晚得累死。他得想办法,得动脑子。
他想起了昨天被骗的事,想起了那个把他骗进烂尾楼的瘦高个。那个瘦高个说过一句话:“我们有门路搞到紧俏货。”
什么货紧俏?
他想起白天卸货时,听见两个司机在聊天:“这批彩电到了,但那边的显像管还是缺货。听说最近那边的工厂都在抢显像管,价格炒上天了。”
显像管。
陈向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在平江时,曾经在废品站见过那种从旧电视上拆下来的显像管。虽然那是废品,但经过简单的翻新和处理,其实还能用。而在深圳,这种电子垃圾是最多的。
这里有没有人要这种“翻新货”呢?
第二天,陈向东没有再去扛大包。他花了三块钱坐车去了华强北。
那里,是电子元件的海洋。
他在那些摆地摊的小档口里穿梭,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每一个摊位上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堆堆废弃的电路板和显像管。
“老板,这怎么卖?”陈向东指着一堆显像管。
“论斤卖。三块钱一斤。”老板正忙着和一个外国人谈生意,没空理他。
论斤卖。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如果这东西能修好,或者哪怕是拆上面的铜和玻璃,也不止这个价。但如果……
他蹲下来,假装挑选,其实是在检查。他发现,这里面有很多显像管其实只是灯丝烧了,或者是高压包坏了。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懂点电路、手巧的人来说,是可以修好的。
他赌一把。
“老板,我要了。但我钱不多,能不能先拿几个,明天给您钱?”
老板瞥了他一眼,看在他一身脏兮兮的工装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拿去吧拿去吧,别耽误我生意。只要别偷就行。”
陈向东小心翼翼地挑了五个显像管,用蛇皮袋装好,扛在肩上。
这一扛,仿佛扛起了命运的转盘。
他扛着这五个“垃圾”,找到了一家那种专门修老式电视的小维修铺。
“师傅,能不能修?”陈向东把显像管放在桌上。
维修师傅是个四眼仔,看了一眼:“这破烂玩意儿修啥?现在谁还看黑白电视?”
“有的看就不错了。我赌有人要。”陈向东说,“师傅,您帮我试试,要是能亮,我给您五块钱一个的修理费。”
五块钱一个?这可比正常维修费高多了。
师傅来了兴趣:“行,放那吧。两小时后来拿。”
两小时后,陈向东站在那五个重新亮起幽幽蓝光的显像管面前,笑了。
他扛着这五个修好的显像管,去了离市区稍远的一个城乡结合部。那里,有很多买不起大彩电的打工仔和本地村民。
他在路边支了个摊:“修好的显像管,配黑白电视,五十块一个!”
不到半小时,五个显像管,全卖光了。
手里握着那二百五十块钱,陈向东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看着那夕阳,觉得这深圳的太阳,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他赚到了他在深圳的第一桶金。虽然不多,虽然带着点投机取巧,甚至带着点灰色的边缘。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老头说的“江湖”。
只要你有眼光,垃圾也能变黄金。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
陈向东在心里默念着这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诗。他陈向东,今天起,也是这深圳河里,一条敢游向深水的鱼了。
六、 潮头
三个月后。
深圳的夏天已经彻底来了。暴雨和烈日交替着轰炸着这座城市。
陈向东租住在一间铁皮屋里,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扛包的搬运工了。他手里有了一张“华强电子市场”的临时摊位证,虽然只是个过道里的地摊,但那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他成了“倒爷”。
每天,他穿梭在各个废品站和电子厂的下脚料堆里,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狗,寻找着那些被丢弃的“宝贝”。坏的耳机、断的排线、过时的芯片,在他手里,经过清洗、焊接、拼凑,摇身一变,成了“出口转内销”的好货。
这一天,他正蹲在摊位前,用一把电烙铁焊着一个随身听的耳机线。
“老板,这随身听多少钱?”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向东抬头,愣住了。
站在摊位前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手里拿着个摩托罗拉大哥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竟然是火车上那个“林致远”。
“林……林哥?”陈向东有些结巴。
林致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我就知道你能混出来。那天在车上我就看出来了,你虽然土,但有股子狠劲。怎么样,这摊位赚得比搬运工多吧?”
陈向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混口饭吃。哪比得上您啊,林哥,您这大哥大……”
“嗨,那是为了充门面。我是来告诉你个消息的。”林致远压低了声音,“我那个朋友,就是报社的林启明,他在做一个关于‘外来务工者’的报道,想找几个典型。我觉得你这经历,挺典型。咋样,愿不愿意露个脸?上了报纸,你这摊位名气可就大了。”
上报纸?
陈向东愣住了。在老家,上报纸那是只有劳模和领导才有的待遇。
“有啥好处?”陈向东问得很实在。
“好处嘛,以后你这就是‘明星摊位’,没人敢随便收你卫生费,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东,机会这东西,有时候比钱还重要。”
陈向东放下了手里的烙铁,站起身,看着远处那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那是地王大厦,很快就要封顶了。
他点了点头:“行,林哥,我信你。我就想让人知道,陈向东,没给平江人丢脸。”
当晚,陈向东收摊后,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那种只有两块五的冰镇可乐。他站在华强北的天桥上,看着下面那如银河般流淌的车流。
那个骗子瘦高个,那个烂尾楼,那个扛冰箱的仓库,像是一场场电影,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快磨烂了的火车票,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勋章。
“深圳。”
他对着这座霓虹闪烁的城市,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陈向东,来了。就不走了。”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也许是更大的风浪,也许是更美的风景。但他知道,他已经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在这片名为“商海”的浑水中,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根浮木。
风起了,潮来了。
弄潮儿,正当年。
(约13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