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北平城里雪落得密。
长街短巷尽是红灯高挂,爆竹声一阵接一阵,从东城炸到西城,像有人拿火一路点燃了旧年的骨头。空气里全是硝烟味、酒味、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
可梨园后台,却静得吓人。
炭火烧得极旺,铜盆边缘被烘出一圈暗红。热气蒸腾,混着檀香、脂粉和鸦片膏残留的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雪绮花坐在妆镜前,一动不动。
妆娘的手很稳,正替他描最后一笔眼尾。
细长的眉,朱红的唇,鬓边金步摇轻轻摇晃。镜中人凤冠霞帔,珠翠满头,美得惊心,也冷得惊心。
像一尊供人跪拜的玉观音。
只是那张脸白得没有活气。
顾行止靠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
没点。
他近来烟瘾越来越重,可偏偏在雪绮花面前,很少真正抽。
他说:“你闻不得。”
于是就只是夹着,看着烟卷一点点被指腹揉皱。
他望着镜子里的雪绮花,眼神深得像夜里结冰的湖。
三天前,那口高成色的白粉下去后,雪绮花整个人像忽然被人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嗓子亮了。
腰也软了。
甚至连唱腔里的气口都重新活了。
人人看了都说:“雪老板又回来了。”
可顾行止知道——
没有人能真的回来。
那东西不过是吊命。
拿命换命。
等药劲过去,反扑只会更狠。
“少爷。”
门外,管事低声通报:“沈家小姐到了,在东侧包厢。”
顾行止眼皮都没抬。
“一个人?”
“是。”
他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看得人心里发寒。
“她倒真敢来。”
妆娘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炸开细响。
雪绮花从镜子里看他。
顾行止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碰上,像两把刀在黑暗里轻轻一撞。
谁也没退。
半晌。
顾行止走过去,弯下腰,替他扶正鬓边一支快掉下来的珠钗。
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绮花。”
他低声开口。
“今晚好好唱。”
雪绮花垂着眼:“嗯。”
“唱完了,”顾行止声音更轻,“我带你回家过年。”
那句“回家”像羽毛似的,轻飘飘落下来。
雪绮花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好。”
可顾行止知道。
他在撒谎。
因为这三天,雪绮花夜夜惊梦。
梦里总重复同一个场景——
高台灯火,水袖翻飞。
他站在《贵妃醉酒》的戏台中央,将一枝白梅轻轻抛向某个包厢。
顾行止不知道。
那根本不是梦。
而是雪绮花早就写好的戏本。
——给自己的戏本。
锣鼓骤响。
后台有人高喊:
“雪老板——登台——”
大幕拉开。
满堂喝彩。
雪绮花一亮相,整个戏园子都像活了。
凤冠流苏轻颤,水袖曳地,眼波一转,台下不知多少人倒吸冷气。
太美了。
也太冷了。
他今日唱的是杨贵妃。
可偏偏不像贵妃。
不像盛唐牡丹。
倒像风雪里快折断的一枝梅。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他抬袖掩面,尾音拖得极长,清亮得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二楼东侧包厢。
沈若棠死死攥着帕子。
她已经很多天没见雪绮花了。
顾家封了消息。
她递进去的信,没有回音。
送去的药,也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直到今日。
她终于重新看见他。
可只这一眼,她心就凉了半截。
太瘦了。
那身戏服撑在他身上,像空的。
眼尾虽红,眼底却荒得厉害。
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雪老板……”
她轻轻念了一声,指尖发抖。
戏还在继续。
贵妃醉卧百花亭。
原本该是最缠绵、最风流的一折。
可雪绮花唱得极轻。
轻得像人在雪夜里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忽然。
他抬起眼。
隔着满堂人声、隔着灯火、隔着烟雾缭绕的戏台。
朝二楼东侧,轻轻眨了一下眼。
旁人没看懂。
只有沈若棠猛地僵住。
她忽然想起上次分别时,雪绮花曾笑着教过她一个暗号。
那时候他倚在窗边,懒洋洋地捻着一枝白梅。
他说:
“以后若有一天,我朝你眨一下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她追问:“代表什么?”
雪绮花却只是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而现在。
她知道了。
——救我。
沈若棠眼眶骤然发热。
台上。
雪绮花慢慢起身。
水袖扬起的瞬间,一枝白梅悄无声息滑出袖口。
雪白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
他指尖轻轻一弹。
白梅划过一道极轻的弧线。
准确落进东侧包厢。
落进沈若棠怀里。
满堂宾客还沉浸在戏中。
没人察觉。
除了顾行止。
他坐在最前排,慢慢抬起眼。
看见那枝白梅。
也看见沈若棠仓皇接住时,骤然发白的脸。
空气像忽然静了一瞬。
可顾行止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端起茶,轻轻吹散浮沫。
然后低低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让旁边伺候的人后背发寒。
戏终。
满堂喝彩震得房梁都在响。
雪绮花刚一下场,腿便骤然一软。
他眼前发黑,几乎栽下去。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顾行止。
男人掌心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捏碎他腕骨。
“阿雪。”
顾行止贴在他耳边笑。
“戏唱完了。”
“该回家了。”
雪绮花浑身发冷。
他靠在顾行止怀里,轻轻喘着气。
“你看见了。”
他说。
“嗯。”
顾行止低头,亲了亲他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我看见了。”
雪绮花指尖一点点发凉。
可下一秒。
顾行止却笑了。
“但我准了。”
雪绮花猛地抬眼。
顾行止看着他,眼神幽深。
“你以为那枝梅,是求救?”
他轻轻替雪绮花拢好披风。
声音低得像情人耳语。
“不。”
“那是催命符。”
—
散场后,雪又下大了。
戏园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
车辙被新雪覆盖。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后台静得像坟。
雪绮花坐在妆镜前,还没卸妆。
凤冠压得他脖颈生疼。
脂粉在脸上绷得发紧。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在等。
等顾行止。
也等沈若棠。
忽然。
门开了。
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
顾行止走进屋,肩头落了层薄雪。
他没说话。
只是走到雪绮花身后,伸手替他解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