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络缠得很紧。
顾行止低着头,解得极慢。
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疼就说。”
他低声道。
雪绮花没出声。
顾行止却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雪。”
他叫他。
不是“雪老板”。
不是“绮花”。
只是“雪”。
只有深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才会这样叫。
雪绮花睫毛轻轻一颤。
“你今天唱错了一个音。”
顾行止说。
镜子里,两人视线对上。
雪绮花知道。
他说的是那一瞬间故意的走音。
那是给沈若棠的信号。
“我听出来了。”
顾行止替他摘下最后一支珠钗。
长发倾泻而下。
他手指缓缓穿过那一头黑发。
像抚摸绸缎。
“可我没计较。”
顾行止声音很轻。
“因为你今天很乖。”
雪绮花忽然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少爷。”
他低声问。
“如果我今天没唱好,你会怎样?”
顾行止动作停了。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我会难过。”
“然后照样给你白粉,照样锁着你,照样让你唱。”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阿雪。”
顾行止低头,看着镜中人。
“我留你,不是因为你会唱戏。”
“是因为——”
“你是雪绮花。”
空气骤然安静。
雪绮花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刚被“卖进”顾家。
那时候顾行止也这样。
一边皮鞭罚他,一边抱他。
一边逼他学戏,一边怕他疼。
他哭得厉害时,顾行止会替他擦眼泪,说:
“乖一点,我就不打你了。”
后来他才明白。
顾行止不是不会爱。
只是他学会爱的方式,本来就是错的。
像野兽。
像牢笼。
像毒。
“少爷。”
雪绮花忽然轻轻问:
“你有没有想过放过我?”
顾行止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没有。”
他说得坦荡。
甚至温柔。
“我舍不得。”
“就好比你挖我的肺可以,但不能剜我的心。”
那一瞬间,雪绮花几乎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顾行止可怜。
又可怕。
亥时三刻。
顾宅。
大雪把整座宅子压得死寂。
沈若棠站在墙外,手心全是冷汗。
她怀里揣着白梅。
也揣着偷出来的钥匙、银票、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懂顾行止的局。
也不懂什么鸦片、生意、权势。
她只知道。
雪绮花在求救。
她得带他走。
哪怕远走天涯。
忽然。
墙头一道黑影落下。
沈若棠吓得后退半步。
来人却低头行礼。
“沈小姐。”
“少爷请您进去。”
她心脏猛地一沉。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发慌。
可她还是跟着进去了。
因为雪绮花在里面。
书房灯火通明。
顾行止穿着深色常服,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小姐。”
他笑得斯文。
“坐。”
沈若棠没坐。
“雪绮花呢?”
顾行止轻轻翻过一页书。
“急什么。”
“他会来。”
没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
雪绮花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了妆。
没了台上的艳色,只剩苍白。
却更让人心疼。
“绮花!”
沈若棠一下站起来。
雪绮花看见她,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顾行止静静看着这一幕。
像看一出戏。
“阿雪。”
他忽然开口。
“人我给你带来了。”
“你不是想见她吗?”
雪绮花喉咙发紧。
顾行止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现在。”
“你可以选。”
“跟她走。”
“或者留下。”
沈若棠猛地看向雪绮花。
“跟我走!”
她声音发颤。
“车我备好了,银票也有,我们离开北平——去哪儿都行!”
雪绮花指尖狠狠一颤。
去哪儿都行。
多好的话。
可顾行止却忽然笑了。
“是么?”
他慢条斯理倒了杯茶。
“沈小姐,你知道他现在一天离了白粉,会疼成什么样吗?”
沈若棠脸色一白。
顾行止继续道:
“你知道他这些年替在这里唱戏,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吗?”
“你又知不知道——”
“你父亲和日本商会暗里做的那些买卖,我手里有多少证据?”
空气瞬间凝固。
沈若棠瞳孔骤缩。
顾行止却依旧温和。
“你今天若带他出这个门。”
“明天。”
“沈家满门都得完。”
他语气甚至带着笑。
像在说天气。
雪绮花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
顾行止从来没打算拦。
因为根本不需要拦。
这世上最牢的锁,从来不是铁链。
是人心。
是软肋。
是舍不得。
顾行止看着雪绮花。
轻声问:
“现在。”
“你还走吗?”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良久。
雪绮花忽然低下头。
“……我不走了。”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绮花!”
雪绮花却不敢看她。
他只是轻轻攥紧袖口。
像攥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顾行止笑了。
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走过去,替雪绮花整理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照顾自己的心上人。
“乖。”
他说。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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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