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雪绮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知道。”
“所以我才留了暗号。”
顾行止猛地抬头。
雪绮花苍白地笑了笑。
“我怕自己撑不到你发现的时候。”
“所以我只能一点点留。”
他喘了口气。
“香灰颜色不对。”
“桂井十三的调子也不对。”
“还有我袖子里的字。”
“我在赌。”
“赌总有人能看懂。”
沈若棠终于低声开口:“不是总有人。”
“是你知道——顾行止一定会看懂。”
雪绮花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温柔得让人心口发酸。
顾行止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没这样狼狈过。
可这一刻,他根本顾不上。
他只觉得后怕——铺天盖地的后怕。
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雪绮花了。
而门口。
顾太太冷冷看着这一切。
“真感人。”
她淡声道。
“可惜,情深从来救不了命。”
雪绮花慢慢抬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
仍旧虚弱,却锋利。
像戏台上那位一开嗓便压住满场锣鼓的名角。
“太太。”
“您错了。”
顾太太眯起眼。
雪绮花缓缓道:“您以为我是被动挨打的人。”
“可我从第一天闻到那香,就知道有问题。”
顾太太瞳孔终于轻轻一缩。
雪绮花看着她。
“您用的是旧宫香方。”
“添了耗气散。”
“气味压得很巧,普通人闻不出。”
“可惜——”
他轻轻笑了。
“我是唱戏的。”
“唱戏的人,最懂气息。”
“嗓子里多一丝灰,我都能闻出来。”
沈若棠上前一步。
“顾太太布局确实高明。”
“可您忘了一件事。”
顾太太冷冷看她。
沈若棠道:“人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甘心等死。”
“雪绮花不是你想象里那种,只会依附顾行止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救自己。”
雪绮花轻声接道:“而且——”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顾行止,又看向沈若棠,眼神安静,却坚定。
“我有相信我的人。”
顾太太的脸色终于沉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她原本以为,雪绮花只是顾行止身边的一只金丝雀。
掐住喉咙,就会死。
可现在,这只鸟不仅没死,甚至开始反咬她。
屋里静了很久。
顾太太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冷。
“你们以为,查到香灰,就算赢了?”
没人说话。
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顾家不是戏台。”
“不是你们唱一出情深义重,就能翻盘的地方。”
她看向顾行止。
“你今天护得住他。”
“明天呢?”
“后天呢?”
“顾家上下几百口人,族老、商会、盐道、官府——”
“你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顾行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太太知道,她刺中了。
因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毒,而是人心。
她最后看了雪绮花一眼。
“你很聪明。”
“可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更快。”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被推开的一瞬,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晃。
她的背影却稳得惊人,像一柄从不回头的刀。
“这场戏——”
她淡淡开口。
“现在才真正开始。”
门合上。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行止像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坐在床边,半晌都没动。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
“阿雪。”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她了?”
雪绮花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顾行止眼底瞬间浮起痛色。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雪绮花望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信。”
一句话,像钝刀缓慢割开血肉。
顾行止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当初雪绮花告诉他:顾太太在害我。
他会信吗?
不会。
他只会觉得雪绮花多心,甚至会觉得——他在挑拨。
想到这里,顾行止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人硬生生往里钉钉子。
雪绮花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不会停手。”
沈若棠也低声道:“顾太太已经察觉事情脱离控制。”
“接下来,她只会更狠。”
顾行止猛地抬头。
“她还会动阿雪?”
沈若棠沉默了一瞬。
“会。”
“而且——”她顿了顿。
“可能不止雪绮花。”
顾行止眼神骤冷。
“什么意思?”
沈若棠缓缓道:“她很清楚,现在你最信的人是谁。”
“所以她下一步,很可能会毁掉你最信的人。”
顾行止怔住。
雪绮花却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轻声道:“她要离间我们。”
沈若棠点头。
“对。”
“因为人一旦开始互相怀疑——就离崩塌不远了。”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夜里慢慢张开獠牙。
而另一边。
长廊深处。
顾太太站在桂树下。
枝影落在她脸上,像斑驳冰冷的裂纹。
嬷嬷低声道:“太太,香灰已经瞒不住了。”
顾太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丝毫慌乱。
嬷嬷声音发颤:“若少爷继续查下去……”
顾太太忽然笑了。
“查。”
“让他查。”
“他查得越深,就会越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风里摇晃的桂枝。
“人最难受的,不是被骗。”
“是发现自己一直信错了人。”
嬷嬷后背发凉。
“那……下一步怎么办?”
顾太太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雪绮花已经动不了了。”
“现在最碍事的——”
“是沈若棠。”
嬷嬷猛地抬头。
“太太,若动她,太明显了——”
“谁说我要动她?”
顾太太轻轻一笑。
“我要顾行止亲手毁了她。”
嬷嬷脸色瞬间白了。
顾太太声音温柔得近乎可怕。
“男人这种东西。”
“最可笑。”
“他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把命给出去。”
“可一旦开始怀疑——”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冰冷嘲意。
“连刀,都舍得亲手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