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卷着雪粒,一下一下刮过檐角。
那声音很怪,像深井里投了石子,回声被冻住了。
冷。
空。
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雪绮花醒来时,窗纸正微微发颤。
他其实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棉,呼吸每深一寸,都牵出细细密密的疼。
可他刚睁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
屋里太静了。
静得连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他微微偏过头。
顾行止就站在床边。
那人一身黑衣,像从夜色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道影子,肩背绷得极紧,指节泛白,眼底却空得吓人。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却还没找到出口的兽。
而门口——
顾太太静静立在那里。
深青色长袍,衣袖垂得一丝不乱,连鬓边的金簪都稳得不见半点颤意。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来质问,倒像早已预演过千百遍结局。
沈若棠站在床侧,后背早被冷汗浸透,却仍死死攥着袖口,强迫自己站稳。
空气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谁先开口——
谁就会让这根弦,彻底崩断。
终于。
顾行止开了口。
“……是你?”
声音低哑得厉害,像砂纸一点点磨过喉骨。
顾太太抬眼看他。
“是我。”
没有辩解,没有遮掩,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顾行止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死死盯着她。
“香灰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顾太太淡淡道:“是。”
顾行止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极轻的一声“咔哒”,仿佛只有雪绮花听见。
“为什么?”
顾行止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为什么要动他?”
顾太太终于皱了皱眉,像是厌烦他的失态。
“因为你疯了。”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进滚油里。
“顾行止,你为了一个戏子,连顾家都不要了。”
“你日日守着他,替他挡酒,替他断客,甚至为了他推掉盐运生意。外头的人怎么看顾家?”
“他们说,顾家少爷被一个戏子迷了魂。”
她看着顾行止,目光冷得近乎锋利。
“你父亲把顾家交给你,不是让你毁在一个伶人身上。”
顾行止眼尾一点点泛红。
“所以你就害他?”
顾太太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在救你。”
“也在救顾家。”
“雪绮花若继续留在你身边,你迟早会毁。”
顾行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极轻,却让人脊背发寒。
“救我?”
“你给他下耗气散,日日用阴香耗他的命——这也叫救我?”
顾太太终于冷了脸。
“我若真想要他的命,他活不到今天。”
屋内骤然一静。
沈若棠脸色瞬间白了。
顾行止的呼吸猛地乱了。
顾太太继续道:“我只是让他病。”
“病了,自然会离开你。”
“一个戏子,最怕什么?”
“怕嗓子坏,怕身子废,怕再也上不了台。”
她淡淡垂眸。
“我不过是替他提前认命。”
顾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进心口。
他眼底的血色终于压不住了。
“你把人命——叫认命?”
顾太太抬眼。
“人命?”
“顾行止,你生在顾家,竟还会说这种天真的话。”
“顾家每年盐道死多少人?码头沉多少尸?你父亲掌业时,哪一次不是踩着人命往上爬?”
“如今你倒为了一个戏子,来同我讲人命?”
顾行止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发现——
她说的是真的。
顾家从来不干净。
而他此刻的愤怒,在顾太太眼里,不过是个忽然学会心软的笑话。
“可他不一样。”
顾行止一字一字开口,声音哑得发颤。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唱戏。”
顾太太冷冷看着他。
“错了。”
“他最大的错,就是让你动心。”
空气死寂。
顾行止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而顾太太终于往前一步。
“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吗?”
“他们说,顾家少爷为了一个戏子,快疯了。”
“说顾家的命脉,断在一个男伶身上。”
“你可以不在乎。”
“但顾家不能不在乎。”
她目光锐利得惊人。
“顾行止,你可以爱他。”
“但你不能为了爱他,把整个顾家拖进泥里。”
顾行止忽然低下头。
肩膀轻轻发抖。
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忍。
半晌。
他抬起眼,眼底已经彻底红了。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他的生死?”
顾太太看着他。
“是。”
下一瞬——
“砰!”
桌案被顾行止一掌掀翻,茶盏砸得粉碎。
沈若棠猛地一惊。
顾行止已经冲到顾太太面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怎么敢?!”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像困兽濒死时撕扯出来的低吼。
顾太太被掐得呼吸艰难,脸色却仍旧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讥讽。
“你终于舍得疯了?”
顾行止手背青筋暴起。
“你害他!”
“你竟敢害他!!”
顾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行止。”
“你现在这副样子,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去。
顾行止瞳孔骤缩。
顾太太轻声道:“他当年,也为了一个女戏子发疯。”
“后来呢?”
“那个女人死了。”
“他照样娶妻生子,照样撑起顾家。”
她盯着顾行止。
“人都会清醒。”
“你也一样。”
顾行止的手猛地收紧。
顾太太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沈若棠脸色惨白——她知道,顾行止是真的动了杀心。
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少爷。”
声音太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屋杀气。
顾行止猛地回头。
雪绮花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起。
他脸白得几乎透明,乌发散落肩侧,像一枝快折断的白梅。
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顾行止一下松了手。
“阿雪!”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雪绮花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别杀她。”
顾行止浑身都在发抖。
“她差点害死你!”
雪绮花看着他,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你若杀了她……”
“这一辈子,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顾行止眼眶猛地红了。
雪绮花伸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像安抚一头发狂的兽。
“少爷。”
“我不想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想起今天。”
顾行止死死咬住牙,肩膀颤得厉害。
雪绮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往他心里落。
“我不怕受苦。”
“也不怕疼。”
“可我怕你后悔。”
“怕你以后半夜惊醒,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最亲的人。”
顾行止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雪绮花手背上,整个人像被生生压垮。
“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