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压得很低。
顾宅深深几重院落,都浸在一层湿冷的白里。廊下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声音细得像谁压住的一声叹息。
雪绮花住的西厢,更静。
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天光,屋里却仍旧昏沉,像病人迟迟不肯醒来的梦。
沈若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乌木香匣。
她一夜没睡。
眼下有淡淡青痕,旗袍袖口也压出细褶,可她站得极稳,连指尖都没有发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盒香,她赌的是命。
昨夜子时,她冒着雨出了城。
那间老香铺藏在西城旧巷深处,门脸破旧,匾额都裂了半边。掌柜姓秦,是她父亲当年的故交。
她跪坐在昏黄灯下,把顾宅的香灰偷偷带给老掌柜看。
老人闻了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
“这不是安神香。”
“里头掺了‘冷骨’。”
“剂量轻,闻不死人,可若是长年累月地熏着……人会一点点虚下去。起初只是乏力、咳喘、失眠,再往后——”
老人顿了顿。
“神仙也难救。”
那一瞬,沈若棠浑身都凉了。
她想起雪绮花这些日子的病。
白日困倦,夜里咳血,指尖总是冰的,像一枝快枯死的雪梅。
她一直以为,是旧疾。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要他慢慢死。
而最狠的是——
下毒的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要顾行止每日亲自替雪绮花点香,就够了。
想到这里,沈若棠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沉静。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药气很重。
顾夫人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穿着深青织锦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间翡翠镯子映着晨光,幽幽泛冷。
听见动静,她抬了抬眼。
“沈姑娘来得倒早。”
语气温和,像寻常长辈寒暄。
可沈若棠知道——
这个女人,才是顾宅最深的一潭水。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昨夜一直惦记阿雪,睡不着。听闻外城有家老香铺,制的安神香极好,我便托人求了一盒回来。”
顾夫人淡淡看着她。
“哦?你也懂香?”
沈若棠微微一笑。
“家父从前爱这些,我耳濡目染,略懂一点。”
她说着,已经走到香炉旁。
炉中残香未灭。
灰白色的烟丝一缕缕往上飘。
沈若棠垂下眼,心口却猛地一紧。
就是这个味道。
她昨夜闻了一整夜,绝不会认错。
她指尖收紧,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伸手,把旧香饼取了出来。
顾夫人没有阻止。
甚至连神色都没变。
她只是静静看着。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寒。
沈若棠忽然明白——
顾夫人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露怯。
她稳稳把新香放进去,点燃。
火星一点点亮起来。
很快,一缕清淡香气缓缓散开。
不像从前那种浓郁甜暖的味道。
这香清得像雪后松枝,带一点冷梅气。
顾夫人轻轻嗅了一下。
“倒是雅致。”
沈若棠低声道:
“阿雪不喜欢太重的香。”
顾夫人笑了笑。
“是么。”
她慢慢站起身。
经过沈若棠身边时,忽然停了一瞬。
“年轻姑娘,有心是好事。”
“只是——”
她偏头看她,眼尾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有些事,不是换一样东西,就能改得了的。”
沈若棠后背骤然一凉。
可她还是低眉顺眼地应:
“夫人教训得是。”
顾夫人没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过木廊,“嗒、嗒、嗒”,声音不疾不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沈若棠才像终于卸了力气,长长吐出一口气。
掌心竟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向床榻。
雪绮花仍旧昏睡着。
他瘦得厉害。
乌黑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也轻,仿佛稍不留神,人就会散了。
沈若棠鼻尖一酸。
她慢慢蹲下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冰凉。
“阿雪。”
她声音发颤。
“你一定得撑住。”
“求你了。”
屋里静极了。
只有香烟一点点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若棠猛地抬头。
“阿雪?”
雪绮花的睫毛颤了颤。
像风雪里终于肯苏醒的一只蝶。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还带着病中的迷蒙,失神地望着帐顶,好半晌,视线才慢慢落到沈若棠脸上。
他唇色苍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香……”
沈若棠立刻俯身。
“什么?”
雪绮花轻轻吸了口气。
似乎终于从那股缠绕多日的窒闷里挣脱出来。
“香……换了?”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换了。”
“你放心,已经换了。”
雪绮花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病人的虚弱。
更像一个被困在深水里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沈若棠看着他,心口狠狠一疼。
原来这些日子——
他竟一直知道。
只是他太虚弱,连开口都做不到。
雪绮花安静片刻,又慢慢睁开眼。
“……告诉他……”
“谁?”
“……少爷。”
沈若棠怔住。
“顾行止?”
雪绮花轻轻点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醒得惊人。
“香……是他亲手点的……”
“若以后知道……他会疯。”
“可他……必须知道。”
沈若棠鼻尖发酸。
“你还替他说话?”
雪绮花看着她。
那双眼太温柔了。
温柔得叫人不忍看。
“他不知道。”
“他只是……信错了人。”
沈若棠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行止会那样喜欢雪绮花。
这个人不是软弱。
不是依附。
而是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装着别人。
他被人害得只剩半条命。
可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怕顾行止自责。
这样的人,谁舍得不爱。
沈若棠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好。”
“我告诉他。”
雪绮花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
像雪地里将融未融的一线月光。
“别怪他。”
——
傍晚时,天阴了。
乌云压在顾宅上空,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摇晃。
顾夫人站在廊下喝茶。
她神情依旧从容。
仿佛这宅子里所有人的生死,都不过是她茶盏里浮沉的一点叶沫。
贴身嬷嬷快步走来。
神色却明显慌了。
“夫人。”
顾夫人没抬头。
“什么事。”
“雪公子……醒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顾夫人的手,轻轻顿住。
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纹。
“什么时候?”
“刚醒不久。”
“谁在屋里?”
“沈姑娘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