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那笑意很淡。
却叫嬷嬷后背发寒。
她压低声音:
“夫人,要不要趁现在——”
“别动她。”
顾夫人淡淡打断。
“这个时候动手,太蠢。”
她放下茶杯,转头望向西厢。
隔着重重回廊,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目光,却像已经穿过窗纸,看见床上那个病弱的人。
“沈若棠大概以为,换了香,就能救人。”
她轻轻笑了笑。
“年轻姑娘,总是容易天真。”
嬷嬷不敢出声。
顾夫人语气极轻。
“香灰积了半年。”
“一日日熏进去的东西,早进了骨头。”
“如今换香——”
“不过是叫他多喘几口气。”
她顿了顿。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救不了命。”
风忽然更大了。
吹得廊下竹帘哗啦作响。
嬷嬷低着头,只觉得遍体生寒。
顾夫人却仍旧温柔。
甚至温柔得像在说什么家常。
“去告诉香房。”
“旧香灰,再送一批过来。”
嬷嬷猛地抬头。
“夫人……”
顾夫人笑了。
“怕什么?”
“人啊,总得在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她轻轻抚了抚腕上的玉镯。
“再摔下去。”
“才疼。”
——
夜深时,顾行止终于回了府。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院查账。
刚进门,就听下人说雪绮花醒了。
那一瞬,他几乎是冲进来的。
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寒风卷进屋里。
顾行止站在门口,眼睛都是红的。
“阿雪!”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雪绮花的手。
掌心还是凉的。
可至少,人醒着。
顾行止喉头一下哽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你再不醒——”
“我真要陪你去了。”
雪绮花安静看着他。
苍白病容里,慢慢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少爷……”
顾行止立刻俯下身。
“我在。”
“我在这儿。”
雪绮花看了他很久。
久到顾行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不安。
随后,他轻轻开口。
“……香。”
顾行止一愣。
“什么?”
“别点了。”
顾行止没反应过来。
“哪种香?”
雪绮花望着他。
目光清醒得可怕。
“你每日……替我点的那种。”
顾行止浑身骤然一僵。
像有人一刀捅进了心口。
“什么意思?”
雪绮花闭了闭眼。
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香……有问题。”
轰的一声。
顾行止脑子里像炸开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你说——”
“是我点的香害了你?!”
屋里安静得可怕。
雪绮花没有回答。
可沉默,比承认更锋利。
顾行止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每晚亲手替雪绮花焚香。
他还以为,那是安神的。
他甚至庆幸,媳妇玉梅终于愿意接纳阿雪。
原来——
原来他亲手把毒,一日一日送进了雪绮花肺里。
顾行止猛地后退一步。
像被人生生抽空了魂。
“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他眼睛红得骇人。
声音都哑了。
沈若棠立刻上前。
“顾行止,你先冷静。”
顾行止猛地抬头。
那双眼里全是血丝。
像濒死的兽。
“谁干的?”
“是谁动了香?!”
“谁敢害他?!”
他一步步逼近。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沈若棠,你告诉我——”
“是谁?!”
沈若棠呼吸一紧。
她知道,瞒不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有人要把真相撕开。
她深吸一口气。
“顾行止。”
“是——”
话音未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是我。”
所有人猛地回头。
顾夫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墨色旗袍,身后灯影昏黄,映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
端庄。
优雅。
也冷得刺骨。
顾行止瞳孔骤缩。
“……玉梅。”
顾夫人缓缓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声清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雪绮花。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人。
倒像看一件终于要碎掉的瓷器。
“既然醒了,也好。”
顾行止喉咙发紧。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顾夫人淡淡道:
“字面意思。”
顾行止像不认识她一样。
“香是你让人换的?”
“是。”
“毒也是您下的?!”
“算不上毒。”
顾夫人语气平静。
“不过是些让人身子虚弱的香料。”
顾行止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夫人终于看向他。
眼神里竟带了几分失望。
“为了顾家。”
“为了你。”
顾行止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
“为了我?!”
“为了我们的孩子。”
顾夫人慢慢开口。
“顾行止,你是顾家独子。”
“你可以喜欢戏子,可以养清倌,可以一时糊涂。”
“可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把整个顾家赔进去。”
她看向雪绮花。
“他活着,你就永远醒不了。”
屋里静得死寂。
雪绮花缓缓闭上眼。
像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顾行止却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所以你就要他死?”
顾夫人淡淡道:
“他若识趣,本不必受这些罪。”
“可惜——”
“他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