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花的指尖忽然开始抽搐。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颤,像寒夜里被风吹动的花枝,可下一瞬,那细白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蜷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骨头里狠狠往外扯。
他的唇色迅速褪去。
不过片刻,便白得像覆了层霜。
顾行止抱着他,掌心第一次生出失控的凉意。
怀里的人太轻了。
轻得像一捧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
“阿雪。”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阿雪,睁眼。”
雪绮花没有反应。
只有胸口还剩一点极浅极浅的起伏,像风里将熄的烛火。
顾行止盯着那点呼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这一生,从没怕过什么。
少年时跟人持刀斗狠,血溅到脸上,他连眼都不眨;后来执掌顾家,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他的命,他也不过冷笑一句“尽管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人。
可这一刻——
他怕雪绮花死。
怕得几乎喘不过气。
下一秒,顾行止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去叫大夫——!”
他骤然嘶吼,声音像刀劈开整座院子。
“现在就去!!”
满院仆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沈若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从没见过顾行止这样。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连情绪都像冰封着的男人,此刻却跪在地上,抱着雪绮花,像抱着自己快断掉的命。
顾夫人站在廊下,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袖口。
她嫁给顾行止十年。
这十年里,她见过他冷,见过他狠,见过他暴怒,见过他翻脸无情。
可她从未见过——
他为谁跪下。
更从未见过,他这样求一个人。
偏偏那个人,还是雪绮花。
一个戏子。
顾夫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却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迟来的、钝刀子似的悲哀。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顾行止不是不会爱。
他只是,从来没爱过她。
屋里炭火噼啪炸开。
雪绮花的呼吸越来越弱。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狠厉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阿雪。”
他贴近雪绮花耳边,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我准你走。”
“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不锁你了。”
“你别死。”
沈若棠猛地抬头。
顾夫人也怔住。
顾行止却像完全没看见旁人。
他额头抵着雪绮花冰凉的额角,呼吸发颤。
“我错了。”
“我不该逼你。”
“我不该关着你。”
“我不该让你唱戏。”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阿雪……”
他声音忽然哑得厉害。
“你别不要我。”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炭火声都像远了。
顾夫人望着顾行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像一头被活生生剥开皮肉的野兽。
血淋淋地跪在那里。
骄傲碎尽。
只剩下疼。
就在这时——
雪绮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止几乎是瞬间抬头。
“阿雪?!”
雪绮花的眼皮颤了颤。
他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终于睁开一条细细的缝。
那双眼依旧漂亮。
却清醒得让人心惊。
像黑夜里最后一盏灯。
顾行止立刻俯下身,声音发抖:
“我在,我在。”
雪绮花静静看着他。
许久,唇瓣轻轻动了动。
“少爷……”
顾行止贴得更近。
雪绮花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你输了。”
短短三个字。
却像刀子一样,狠狠捅进顾行止心口。
顾行止骤然僵住。
下一秒——
雪绮花彻底昏了过去。
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坍塌。
“阿雪——!!”
他骤然失控。
“把大夫给我拖来!!”
“拖不来就抬!!”
“抬不来就绑——!!”
暴怒的吼声震得整个顾宅都发颤。
院里仆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沈若棠被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唯有顾夫人,还站得稳。
她望着顾行止,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人,已经疯了。
不是暴怒。
不是失控。
而是被执念一点点吞掉了神智。
顾行止却根本顾不上任何人。
他死死抱着雪绮花,手臂勒得发颤,像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阿雪。”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嘶哑得像裂开的布。
沈若棠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她终于明白,顾行止为什么让人害怕。
因为他爱人的样子,比恨人更可怕。
不多时,大夫终于被几个家丁半拖半拽地弄进院子。
老人家头发都乱了,一进门就腿软。
顾行止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修罗。
“救他。”
大夫抖得声音都变了。
“少爷……我、我尽力……”
顾行止盯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你若救不活他。”
“全家陪葬。”
大夫差点当场瘫下去。
沈若棠忍不住失声:
“顾行止!你疯了吗?!”
顾行止回头。
那一眼冷得像冰刃。
“是。”
“我疯了。”
“你们逼的。”
沈若棠被他看得浑身发寒,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僵到极点时,顾夫人忽然开口。
“少爷。”
她声音不高,却稳。
顾行止看向她。
顾夫人缓缓走近,看了眼被他死死抱住的雪绮花。
“你若真想救他。”
“先放开他。”
顾行止眉头骤沉。
顾夫人却异常平静。
“你抱得太紧,他喘不过气。”
顾行止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低头。
这才发现,雪绮花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快被压没了。
顾行止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从未这样慌过。
慌得连力道都失了分寸。
半晌,他终于一点点松开手。
动作却轻得不像他。
像在放开什么极易碎掉的东西。
也像在放开自己的命。
大夫立刻扑过去施针。
屋里静得压抑。
只有银针轻碰瓷盘的细响,和炭火偶尔炸开的声音。
顾行止站在床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人敢靠近。
沈若棠跪坐在床另一边,轻轻握着雪绮花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夫满头冷汗,终于颤声开口:
“少爷……雪公子这是长期亏空,又断了白粉,气血骤散……得先吊命……”
顾行止声音冷得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