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
大夫脸色发白:
“可若强行吊命,他身体会更虚,只怕以后——”
顾行止忽然俯下身。
他贴近大夫耳边,声音轻得骇人。
“我让你吊命。”
“不是让你教我做事。”
大夫浑身一抖。
再不敢多说一句。
施针、灌药、熬参汤……
整整两个时辰,屋里的气氛始终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雪绮花的呼吸终于稍稍稳下来。
顾行止却仍没松口气。
他站在床边,死死盯着雪绮花。
那眼神不像看人。
倒像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沈若棠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她第一次意识到——
顾行止对雪绮花的感情,已经不是爱了。
是依赖。
是病。
而雪绮花,就是他唯一的药。
也是唯一能逼疯他的毒。
大夫终于擦了把汗。
“少爷……暂时稳住了。”
顾行止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雪绮花的脸。
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像怕惊碎一场梦。
沈若棠低声问:
“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不敢答。
顾夫人替他说了。
“看天意。”
顾行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寒。
“天意?”
他低低重复。
随后,目光重新落回雪绮花身上。
“他的命,是我的。”
“你若让他少喘一口气,顾宅的脉案上,就永远不会有你的姓。”
“他的命在我手里。阎王要,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天也夺不走。”
屋里没人再敢说话。
顾夫人却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
顾行止已经彻底疯了。
——
夜深后,沈若棠独自守在雪绮花床边。
烛火昏黄。
雪绮花还没醒。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却忽然顿住。
雪绮花的指尖有一层很薄的茧。
不在掌心。
而在食指与中指侧面。
那不是练戏留下的。
那是常年执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沈若棠心口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那些细碎的东西——
戏词里奇怪的停顿。
折纸上的字。
若有若无的暗号。
还有他唱《游园惊梦》时,故意落错的一拍。
原来不是巧合。
他早就知道,有人在害他。
可他不能说。
不能闹。
更不能直接反抗。
因为他太清楚顾行止是什么样的人。
一旦真相撕开,顾家会血流成河。
而他——
会死得更快。
所以雪绮花选了另一条路。
他把真相藏进戏里,藏进纸里,藏进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
等一个真正能读懂的人。
沈若棠鼻尖发酸。
她低头轻轻碰了碰雪绮花冰凉的手。
“阿雪……”
“你不是认命。”
“你是在自救。”
“是不是?”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风吹过雪。
那一夜,沈若棠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披上斗篷,独自去了顾宅西南角的香房。
夜露很重。
桂树的香气浓得发腻。
沈若棠没急着进去,而是先绕着香房走了一圈。
窗户紧闭。
铜锁挂在门口。
可锁孔边缘,却有很细的灰痕。
那是长期频繁开关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骤然一沉。
轻轻敲门。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一个苍老紧张的声音:
“谁?”
“是我,沈若棠。”
里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老嬷嬷探出头,神色慌张。
“姑娘……这里不能随便来……”
沈若棠没有废话。
她直接把那只折纸塞进嬷嬷手里。
“这个字,你认得吧?”
老嬷嬷只看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
手也开始发抖。
“这是……雪公子的字……”
沈若棠盯着她。
“他为什么写‘桂井十三’?”
老嬷嬷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姑娘……我不能说……”
“夫人会杀了我的……”
沈若棠蹲下身,扶住她。
她声音不重,却很稳。
“你不说。”
“雪绮花会死。”
“你说了,我保你。”
老嬷嬷终于崩溃,哭得肩膀直抖。
“夫人让我们收香灰……”
“做香饼……给少爷点……”
沈若棠呼吸一滞。
“香灰里加了什么?”
老嬷嬷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
“耗气散……”
沈若棠眼前骤然发黑。
耗气散。
无色无味。
掺在香里根本查不出来。
长期吸入,会让人气血亏损、心悸虚弱。
尤其是雪绮花这种本就身体不好的人。
最致命。
“多久了?”
沈若棠声音发冷。
老嬷嬷哭着道:
“半……半年……”
沈若棠的手一点点攥紧。
半年。
原来从雪绮花进顾宅开始。
顾夫人就已经动手了。
她不是冲动。
不是嫉妒。
她是在布局。
而另一边。
顾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桂树。
贴身嬷嬷低声禀报:
“夫人,昨夜香房……有人去过。”
顾夫人轻轻转动手里的团扇。
“谁?”
“像是……沈姑娘。”
空气静了几秒。
顾夫人忽然轻轻笑了。
“沈若棠。”
“倒比我想得聪明。”
她抬眼,望向雪绮花所在的院子。
眼神很淡。
却冷。
“只是——”
“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嬷嬷吓得立刻跪下。
“夫人,您是要……”
顾夫人抬手。
“先别动。”
她轻声道:
“我倒想看看。”
“她能查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