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诩第一次质询贾寅。
这么多年了,他打从心底是很尊敬他的。因为他是他的老师,除此之外另有一重身份:陆泓易的顾问。陆诩的城府韬略、纵横捭阖无一不出自贾寅的教诲。也许因为他比较省心,平日里贾寅倒更像陆辰陆琛的老师。
“为什么这么做?”陆诩提起声音再问一次,“是董事长的意思?”
贾寅不回,只是背着光,负手立在阴影里。
“那我劝你们别费这个心。陆家的东西我也不会要,如果你们再找姜妍的麻烦,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贾寅喊住陆诩。
“你以为你身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命吗?”贾寅昂然转过身,“今天的事就足以说明,只要蛰伏得够久,不是找不到机会。现在是姜妍,下一个就是你,你觉得你有多大能耐能护住多少人?”
陆诩忽然有一种感觉,贾寅什么都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单独地面对面,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贾寅说,庄严的神色,看上去像雷暴前的天空,大彻大亮、大鸣大放。
“永远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永远保留你的敌人,他们才是你在陆家立得住的原因。”声腔显得很悲悯,仅那么一瞬,脸又隐匿在阴影里,“过了今天,伊万氏会借陆辰和许青玲秘密结婚背弃婚约为由生事,他会找陆泓易谈判,谈判是假,引发五大家族间的斗争才是真。他开出的条件陆泓易不会同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中周旋,但是结果都是一样,陆氏会成为众矢之的,当下的第一步便是缔结新的盟友,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你的意思是,宋氏,宋晴美?”陆诩怔住了。
“陆氏一旦动荡,只一个陆泓易是难以稳固支撑住局面的,何况以他现在的年纪——到那时,外患内忧会一齐爆发。你的机会就来了,这是第二步。”
陆诩定定看着贾寅,黑湛湛寒凛凛的眼眸,可以把人吸进去,一闪,放出精烁的光——为什么他从前从没有觉得?
“你到底做了什么?”陆诩蹙额,“你到底是谁?”
“还记得我常和你说的一句话吗?”贾寅并不看他,下意识揸开自己的手,“五是个好数字,五,代表掌控一切。”
“你是想告诉我,任远是第三步。”陆诩问。
“我早说你是陆家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我从没那样想过。”陆诩说,“我只想和我心爱的女人一起生活,远离是非,陆家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沾手。”
“但是来不及了。”贾寅接口,“你要我告诉你陆泓易是什么人吗?就算不是我跟你说这些,到了陆氏变故的那天,他一样会重提与宋氏联姻,而且只会更强硬。”
“那你怎么办?”
“在他死之前,我会先死。因为只有我死,你才能活。”贾寅顿了一顿,“但是你不要太理想了,陆泓易一定有后招。我想,就在遗嘱上。”
低低地吟哦起来,仿佛低进骨子里,“‘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再离者,分书为三部;三发而一知者,言三人,人操一分,相参而不相知情也。’他不会摆在明面上。只一点万变不离其宗,只要陆家的危机一天存在,你就能相安无事一天,在危机平定之前,你一定要找到出路。”
“所以你今天劫了姜妍过来,你是真的想杀了她?”
贾寅没有否认,“就算我没有动手,你以为别人就不会吗?现有陆辰的例子摆在那里,他到底是陆家的人,许青玲到底是许家的人,没人会把他们怎样,你们呢?如果你要一意孤行,不但会害了你的女人,连你自己的性命都不保。因为对于陆家,你不只是一个弃子,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半晌,陆诩问。
“就因为我是你一直在找的人。”贾寅毫不迟疑,终于直面着陆诩,“至于被你幽囚起来的那个画家,那不过是陆泓易对你的试探。等这次风波一起,你要第一件做的事就是除掉他。”
尽管陆诩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有种被戏耍的感觉,“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就像你不得不和宋晴美虚与委蛇一样。”贾寅说,“谁会愿意嫁给陆振那个草包?你母亲——我和你母亲——”
那当然是一种报复,母家的衰败也与陆氏有脱不开的关系。
“别说了。”陆诩打断他,“从前我不了解,现在我了解了。”
“多多保重。”贾寅说,手异常沉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定在那里,一刹那间,徒然地滑落下来。
他走了。
陆诩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
……
回去的路上,陆诩一语不发。姜妍坐在一边,尽管他面上平静无波,暗里却是汹涌。
她不问,也不打断他。那位寅先生一定跟他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她从没见他这样过,近于失魂落魄。之后她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失去了人生至关重要的人的时候的表情。
飞机遭遇气流,动荡的机舱里气氛变得很紧张,一阵失重的惊呼里,陆诩回过神,好像才意识到她这个人的存在,手轻轻攥住她的手,“今天吓坏了吧?”
“我没事。”姜妍说,“倒是你,这样折腾了一趟,一定累坏了。一点东西都不吃?”
她拆开一包饼干,递到他嘴边,他一面嚼,又是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