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两人各怀心事。

姜妍翻了个身，背对着陆诩，看着窗外的月亮光。她知道他没睡。

反正往最坏的地方想就是了。姜妍知道，陆诩一定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他们连痛苦都那么契合，一样的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即便是在这时候，她也咬住了自己不放，即便是最后一次，即便是最后一个夜晚，她也不会藉由他的体温来使自己好受哪怕一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害怕没有用，越是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越不能相信任何人，相信自己也许什么都不会得到，但相信别人可能会失去生命。

最终他败下阵来。如同主体在对立中才得到确立。她是他者，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

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很轻很轻，生命的重量。

她没有转身，只是睡着了。

灵魂、命运，先知，或是神，撇开一只脚，跨出了窗子。

*

之后的事，和贾寅猜测的如出一辙。

是从伊万氏找陆泓易谈判开始的，要求石油资源的重新分配，陆泓易当然没有同意，回家的当天就出了意外——连人带车被撞进沿高架桥的湖里，这比贾寅猜测的还要提前一步，谁也没想到，陆泓易的意外竟会指向允家，这怎么可能？

陆泓易没有死，陷入深度昏迷，而就在他出意外的前一天，贾寅令人放心地死了。也是车祸。

在姜妍看来，允家还不够那个魄力。从元亨石油改制开始，允家就陷入被动，也是同陆泓易产生间隙的开始——这背后一定有来自其他人的授意。而且一定是对陆泓易的行踪及其熟悉的人。

也许是陆辰，也许是陆琛，也许是陆邈。不是陆诩动的手，那太明显了，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从元亨石油被改制开始，表面上看是陆琛、陆邈、允家互相制衡，其实允家的背后是陆诩，不可能没有眼线，不可能茫然不知。他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姜妍怔怔看着镜子，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疑团。

难道是因为贾寅？

姜妍不敢往下想了，陆泓易出事的消息暂时被压了下来，可是权势的暗潮涌动下，一个个尽是虎狼之心。她已经觉出了那微妙的变化，自从那天之后，陆诩就再也没找过她，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没法怪罪他，就因为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所以他不能、也不会让自己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

她知道的，这不过是迟早的事。他需要她，但是没那么需要，这个节骨眼下，除了宋氏的助力，再难有别的办法。换做是她，她也会一脚踹开这个没用的自己，去和宋氏结盟，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有朝一日危机过去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她等着，他不来。火烧眉毛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开不了口。

如果他开不了口，那就由她走出这一步。至少他会歉疚，还会感谢她有成人之美。多么风范。

*

那天，她还没给他打电话，回到家，他已经在客厅了。

姜妍知道，陆诩是来向她宣布这个决定的，她出局了。

你来了。她说。没事人一样，要喝水吗？

好。陆诩说着，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喝酒了？”姜妍望了陆诩一眼，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圣代冰淇淋，“吃了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抬起脸，径望着她。专注着阅读一字一句的表情。

“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姜妍说。

“你一上来就和我说这个？”陆诩站了起来。

“有意义吗？”换姜妍坐了下来，“我是可以和你说别的，我尽可以挽留你，有意义吗？”像被挑到刺一样，“还是你想倒打一耙，把你的选择归咎到我身上？不是你太绝情了，而是我让你太失望，是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感到后悔。因为情感不受控。

“我这么说你也许不信。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终结我们的关系。”陆诩说，眸色像窗外一瞬黯淡下来的天光，“我想陆氏现在的情形你很清楚，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护你周全，也会想尽办法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代价是暂时不能在你身边，但那只是暂时，你能明白吗？”

“明白了。”姜妍说，直看到陆诩眼睛里，“你要我做你的地下情人，是不是？”

“不是！”

“那就是暂时性分手。像望夫石一样每天盼着你回来。”姜妍反射性地弹了起来，睁眼迎着陆诩道：“不，绝无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又彻底冷淡下来，“诩总，你还是走吧，以后就不要来了。”

他不准她离开。她非走不可，他箍着她，迫着她，不断地索取、贪恋与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