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陈玄把手臂搭在天台栏杆上，话语在风中被磨得钝钝的。

“长官，这样和你对话可以吗？”

谢不聿站得与他不远不近，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需要那么谨慎。”

易陈玄来找他是情理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必须得坦诚地理一理。

谢不聿的态度良好，至少没有上来就给他一刀。易陈玄斟酌着，先开启话题。

“说实话，现在我觉得很奇怪。”

他伸出手，像要从风中捞出些什么。

“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仍然存在于两年之前，我并不能完全记起，这两年的记忆又缺漏太多。”

这种感觉像拼图被拆去了几个部件，回望过去时，来时路一片空白。

某种程度上，人是由记忆塑造的，丧失记忆等于丧失过去，没有过去的人也没有回头的权利。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你。”易陈玄垂下眼，“现在也没有什么资格能站在这里说这些，道歉或者悔过吗，对你来说也像嘲讽吧。”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像是那个经典的哲学悖论——忒修斯之船。

过去的事确是他亲手做的，但他现在记忆全无，还该担起这份责任吗？

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有人否认，但在易陈玄这里，他当然会全盘接纳。何况那是谢不聿，他总是心生愧疚。

谢不聿在风中开了口，微哑的嗓音中有某种深深的疲惫：“已经是过去发生的事了，那就过去吧。”

爱啊，恨啊，反正现在也只有他记得了，那就揭过吧。

等到易陈玄恢复记忆，再形同陌路，为时不晚。

易陈玄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确定谢不聿脸色苍白更多是因为他确实皮肤白后略略放了点心。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不聿却只是摇摇头：“你迟早会想起来的，现在就不需要再重复了。”

让他再口述一遍过去的事情，也是一种对双方的折磨。

于是易陈玄不再作声。

其实易陈玄变了一些。谢不聿想。

即使丧失了记忆，但那两年的经历已经在这个人的灵魂上留下烙印，他成熟了很多，眉眼间沉沉的情绪连他也捉摸不清。

现在的易陈玄总让他想起“那个”易陈玄，那个还只有二十四岁的易陈玄。

那年他二十六岁，现在易陈玄和那时的他是一样的年纪；曾经难以相信又难以舍弃的“爱”，在几经波折后，最终成了最难堪最奇异的模样。

他们之间就像忒修斯之船，记忆的木板被抽去了，原我的木板被抽去了，爱恨的木板被抽去了，留下两具躯壳、两颗心脏、一片空白，相顾无言。

往事已矣。谢不聿本来就不是会纠结过去的人，易陈玄在他这里已经是破例再破例。

谢不聿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长睫在风中微微翘起，像一只被锁住翅膀的、意欲蹈海的蝴蝶。

说把易陈玄当做陌生人来对待当然是假话，他还没法那么释然，何况如果看到他就想起过去，看到他就想起爱，看到他就想起恨，看到他就想起曾发生的一切，该怎么把他当成陌生人一样对待呢？

但你又还能怎么对待他呢？

*

如果谢不聿不是执行使，他的确会成为新人带队长官，风南毫无疑问会被分到他手下。

但他现在已经站得太高，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学员，于是风南被扔给了研究所统一安排，接受基础知识培训与考试。

说起来，易陈玄是他当年带的最后一届学员。

从那时候开始，易陈玄就习惯叫他“长官”，一直叫到现在。

风南在研究所内单打独斗，他的脑子转得快，资质也还不错，再加上要和两位执行使出任务的压力，学习得很不错，被评为优秀学员。

正式登记成为执行人员后，研究所的论坛账密就发到了手机上，风南打开论坛看自己的个人页面，昵称可以自己乱填，ID具有唯一性，隶属组织是华国研究所常宁总部。

风南抱着手机心神荡漾。

论坛的板块很多，常用的有执行人员接取任务的悬赏板块，各研究所发布最新成果的公告板块，还有全球各地知情人士闲聊的交流板块。

风南了解了一下世界各地研究所的分布，几乎覆盖全人类生活的区域，弱小国家并入大国管辖区域，十位执行使行动范围覆盖了百分之八十人口。

研究所结构板块中提供了十位执行使的账号，但都只有昵称ID，无法私信，也不显示IP，更多只起到公示作用。

执行使不显示真名，而以代号称呼，风南试图在其中找出两位华国的执行使。

狮心凯撒，天使来信，黑色幽默，南瓜马车，重瓣百合，赤尾钩，竹花禅，报童，鱼耳……这都什么名字，里面还混入了一个404。

执行使们的取名风格真是独特，风南挠挠头，鼓起勇气直接跑去问谢不聿。

开会途中谢不聿就主动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风南当时受宠若惊，差点没蹦起来。

「风南：哥，你们的执行使代号是什么呀【星星眼】」

谢不聿很快就回复了。

「谢不聿：我是黑色幽默，他是404。」

哦，敢情那个404就是易长官啊！

风南回想着会议上易陈玄走神摸鱼的样子，竟然觉得这个代号异常的符合。

提示音响起，谢不聿又主动发了信息。

「谢不聿：在逛论坛吗，可以多关注一下各地的闲聊板块，只关注教科书会视野狭隘。」

哦，谢长官真贴心！风南在心中大声赞美。

加好友的时候他就发现谢不聿的昵称是emoji的兔头加流血匕首，那时的风南就隐隐觉得这位执行使长官应该比看上去更平易近人。

执行人员的论坛个人主页会实时显示任务，此时风南的等级与资历只能接取C级即以下任务，但如今那些任务都成了无法接取的灰色，因为有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任务。

诡物名称：玉血观世音

任务等级：A

负责人：谢不聿

下属副手：易陈玄

其余成员：风南

每看一行，风南就捏一下自己的人中。

论坛的闲聊板块帖子非常多，世界各地的语言都有，还好论坛自带翻译软件，风南兴致盎然地浏览。

帖子内容有很多是分享最近遇到的诡物，还掺杂着一些完全生活化的吐槽帖，看来这个板块更多是知情人士们的社区。

由于体质特殊，风南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诡物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的爷爷就是工作人员，但老爷子不愿意让他接触，于是风南一直怀揣着这个秘密直到如今。

原来在大众不知晓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在诡物的阴影下活动，风南莫名有种找到同类的欣慰感。

许多人加入研究所只是为了赚份外快，或者曾被牵扯进诡物事件，顺水推舟，除去对大众保密这个共识，大部分人都很放松随意，风南没忍住熬了个夜，看了一晚上论坛。

第二天，风南顶着黑眼圈从床上猛坐起，心中激昂澎湃。

那日谢不聿救他时空手化出了一把长刀，风南还以为人人都能这样，昨晚看论坛新手帖才知道这基本上只有执行使能做到。

因为诡物空间中的一切事件都发生在精神层面，许多低精神力的人身处其中都会意识模糊，何况凭空化物。

大多数人都会携带惯用的武器进入诡物空间，或者在里面现找工具，因为人的潜意识是精神力的决定因素之一，你越切实地相信这件东西在你手里、你能用它杀死面前的诡物，那么它就越可能成真。

与之相比，凭空化物就如同相信自己能在水上行走，或是完全清楚手中物体的每一处细节与纹路，所需要的精神力是难以想象的，也只有执行使级别的人能做到。

其余人更多只有在精神力爆发时能勉强维持一小段时间。

论坛实在太好玩了！风南恨不得对天呐喊，他昨晚看了无数秘辛传闻，甚至还看到了某个代号为“报童”的女性执行使炫耀点男模！

这才是十八岁少年该身处的世界嘛。中二少年风南泪流满面。

三天后，行政部发来通知，警方线人平安归来，观音堂行动任务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