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医院楼下停转,三人下了车。
一系列档案登记入院手续都由警方负责,易陈玄悠哉悠哉跟着晃去当个协作证明人。
谢不聿带着风南先去了他们要暂住的病房。
“哇,我第一次全须全尾地进医院病房。”风南像个小尾巴跟在谢不聿身后,探头探脑,亦步亦趋。
他们没去住院大楼,而是拐往了另一栋人流稀少的综合大楼。这里通常只接受一些特殊病人,方便警方运作,也不会占用普通人的医疗资源。
安排的是一间三人病房,病床之间有蓝色帘子阻隔,各种陈设都依照原样,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走廊人流稀少,一片寂静,只有沉重脚步拖曳过走廊地板的轻微声音。
有护士模样的人提前守在病房门口,见到二人向旁边退开一步,对着谢不聿微微躬身。
谢不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风南好奇地望着护士,正要走进病房,手边忽然被递上东西。
“风主任托我带给您的东西。”护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风南打开一看,是他爱吃的点心。爷爷真好!
“刚刚那个是研究所的人吗?”风南往嘴里塞零食,“哥你吃不吃。”
谢不聿摆摆手婉拒:“组织部的,负责协助我们和后续清场。”
病床头的名片已经换成他们三人的,都是用的本名。风南一看,谢不聿靠窗,易陈玄靠门,他果然成了那个夹在中间的小电灯泡。
但风南对自己的定位清晰,适应良好,他一向有点怵医院这种地方,夹在两个大佬中间也挺有安全感的。
床头柜上摆了一份文件,谢不聿捏着文件垂眼看。
纸张白,谢不聿的手更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风南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谢不聿的手,跟他人一样,瘦削的指节莫名让人觉得冷淡。
风南盯着盯着,目光又落到他左手金属小指上。
曾经听到那个断指的传闻后,风南一度以为谢不聿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说不定还带点黑老大气质,否则做派怎么这么狠毒,连自己都下得去手。
但现实中明明是个很温和的人。几次接触下来,风南对谢不聿的印象很好,成熟有能力,还温和有礼,对他这样的小虾米也没一点不尊重,是个非常好的前辈。
唯一与当初猜想挂钩的恐怕就是谢不聿的性情,谢长官神情总是冷淡的,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除了另一位长官。
风南不合时宜地想到,当初切下自己指节的时候,就算是手起刀落,谢不聿的脸色也绝对是冷淡的。
血从断裂的指节断口处淌下,他漆黑的眼里闪着血光,却还是冷淡异常。
哇,帅炸了。
想到这个他又想起易陈玄,爷爷之前有时会忍不住和他抱怨,那个易长官工作忒不积极,散漫随性,偏偏做事也无可指摘,只是不算上进,为什么不能和他同事学学。
后来俩人谈恋爱了,爷爷又抱怨,这俩人分别就已经很不好搞,怎么现在还站到了一块儿去?那么迥异的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看对眼的。
但从局外人的角度看,风南觉得,易陈玄收起笑容时,垂下眼眸的神情明明与谢不聿别无二致。
不多时易陈玄也回来了,顺便捎了三套病号服,挂在手臂上。
哦,都忘记了,住院要穿病号服来着。
第一次出任务,什么都觉得新奇,风南兴冲冲跑上前薅了一件,蹦进洗手间就从善如流地换去了。
房间一瞬间只剩下两人,易陈玄臂弯上挂着衣服,谢不聿没说什么,伸出手拿了一件。
衣料从手臂滑落,重量减去后倏然变得轻松。
两人都没说话。
*
三人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绝症病人,没想到最像的竟然是谢不聿。换上病号服后,他身上那层锐利被宽松的衣服遮掩,苍白皮肤与冷淡神色竟也带着股病气。
看上去的确像个病了很久的人。
金宁去联系观音堂了,也不知道需要多久,只能静观其变。风南闲得发慌,论坛刷腻了,游戏玩着也有点没意思,易陈玄天天出去溜达摸医院结构,隔壁谢不聿隔着帘子悄无声息,病房安静得像死了人。
风南坐不住,决定去骚扰谢长官。
他假装去看窗外风景,悄悄溜到谢不聿那边。
谢不聿好像还在处理研究所的事务,他一向很忙,或许是病号服的作用,垂眸的神情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风南绞尽脑汁该怎么开启话题,谢不聿却率先放下工作,抬头看向他。
“无聊了?”
风南感激涕零:他哥真的太体贴了,绝世好男人。
谢不聿静静望着他,等待一个回答,风南立刻凑到他床边,像只哈巴狗。
他一直觉得谢不聿的眼神有点太静了,静得不起波澜,但又不像死水,更像深海,你知道那一切静只是在掩护其下随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他的内心应当是有很多暗流的,但都被藏得很隐秘。
但当谢不聿望向你的时候,那种有距离感的温和又一下子冲淡了骇人的冷意。
“哥哥哥,”风南眼睛亮亮的,“之前我爷爷说我很适合这次任务,到底为什么啊?”
谢不聿翻了份报告给他,让他自己先看:“因为我们怀疑观音堂在一个巨大的诡物空间之内。”
诡物空间的大小由诡物的实力决定,目前史料中记载的最大的诡物空间是华国某朝代出现的蜃境,大小堪比城市,车马人行皆活灵活现,但那样庞大的诡物已不可能在现代社会出现。
如果观音堂整个核心据点都被包含在诡物空间内,玉血观世音毫无疑问也是个不容小觑的诡物。
“你的先天资质不错,进入诡物空间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更容易被接纳。”
谢不聿手交叠在一起:“而且我们两个是执行使,精神力高于常人,不好说会不会被诡物发觉,必要时候,你可以成为一支暗箭。”
原来选择他还有这么深的考量吗?风南以为他真是来当混子的。
与此同时风南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关键点:“为什么是‘可能’会被诡物发现啊,研究所对这个的研究还不充分吗?哥,来的路上陈玄哥说这是人造诡物,人造诡物到底是什么?”
他偷偷在论坛上搜过,但一无所获。
谢不聿眼中窜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考量要不要告诉他。
他最后还是谨慎地开口:“简单来说,常规的诡物更多无意识出现,但人降诡物人为因素占比更多。”
“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谢不聿语气缓缓,“即使是我们,目前也还在黑暗中摸索。”
风南忽然脊背一凉,某种小动物的直觉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刚刚谢不聿向他揭露了某个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那幕布只掀起一瞬,却刮起了幽冥深处的罡风。
今天天气依旧不错。春天已经快结束了,这座城市的夏天来得很早,也持续得很久,初夏独有的蓬勃鲜活气在窗外缭绕,不过这里楼层算高,看不到什么植物,蔚蓝的天空纯净到虚假,感受不到那份生命力。
风南这几天已经和谢不聿混熟了,谢不聿觉得他好像有点雏鸟情结,对他明显比对易陈玄更亲昵,即使易陈玄一口一个风小南同学,风南也还是有点拘谨。
易陈玄热衷于逗风南,可能是觉得孩子怎么养不熟,又主动约他一起打游戏。
风南一开始还拘谨,后面也放开了,偶尔一激动声音有点大,正畏缩又被易陈玄一拍,说怕什么,你哥又不会吃了你,你放心玩,我罩着。
于是风南不怕了,虽然心下腹诽:以你前男友的身份,谁先被打死还不好说。
谢不聿对此确实没什么意见,无论身边寂静还是吵闹,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甚至如果风南此时邀请他一起,谢不聿其实也不会拒绝。
在生活中这些小事上,谢不聿是随口甚至好说话的,他没有太多喜好,也没有太多厌恶,如果是熟悉的人邀请,一般都不会拒绝。
易陈玄用医院电视投屏了游戏画面,两个人捏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手柄,坐在一张床上打游戏,战到酣时扭来扭去,病号服上的条纹一阵蛄蛹。
易陈玄喜欢这些,谢不聿一直知道。当初这人腆着脸邀请他打《双人成行》,两人盘腿坐在一起,屏幕上的小人风驰电掣。
那时候还处在暧昧期,易陈玄问他以前玩过这些吗,谢不聿回答不常玩,不算太感兴趣。
“你不就比我大两岁吗,怎么游戏都没怎么打过。”易陈玄在他身边笑。
“只是不常玩,又不是没玩过。”谢不聿回,“没大没小的,没看出来你知道我大你两岁,别人这年纪都叫我哥。”
屏幕里的小人往前,易陈玄又死了一次,屏幕上出现一颗缓慢等待复活的心。
谢不聿挑眉看他,那人略微懊恼着皱起眉,说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谢不聿没在意,开着玩笑问他看什么去了。
看你。易陈玄声音低低。
“看我干什么,看屏幕啊风小南同志。”易陈玄咬着牙,恨恨地锤风南脑壳。
谢不聿收回眼神。
*
要去糊弄观世音,总得看上去像个病人,风南想来想去,最后心生一计。
当晚风南熬夜找了本小说,决定连熬几个大夜争取给自己熬出点毛病。
风南仗着自己还年轻,很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