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看的是本恐怖小说,情节恰好发生在医院,代入感拉满。
小说主角被怪物追到了病房里,情急之下躲在张空病床上。那怪物拿着输液杆和针头缓步走来,脚步沉重,一步一颤,发出嚯嚯的喘气声。
主角浑身发抖,药水滴落在地,粘稠的液体在地面蛇行,忽然一声巨响,巨大的针头猛地扎进第一张床!
主角就躲在第二张床上,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浑身颤抖——
「易陈玄:风小南同志,怎么还不睡?」
消息弹窗突然蹦出来,风南浑身一抖,一头缩进被子,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觉醒了小时候偷玩手机被抓的悲惨回忆。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又猛地钻出被子,瞥了一眼时间。
不是哥们,凌晨三点了?你不睡又是在干嘛??
风南切出聊天软件,带着怨气邦邦敲字。
「风南:哥你差点吓死我了!!」
「风南:我在看恐怖小说QAQ」
「风南:大半夜的,哥怎么还不睡?」
对于这小子只有在谢不聿不在的时候才叫他哥的行径,易陈玄微微一笑。
「易陈玄:睡不着,看见你那边有光。」
「风南:啊啊啊对不起啊哥,我以为不亮的QAQ」
「易陈玄:不亮,我眼睛好而已。」
他点开风南头像又看了一眼,确认这人的昵称是“fatigue疲劳”。
「易陈玄:你这昵称有什么渊源?」
「风南:哦这个呀,这是我的小巧思。」
「风南:我用昵称背单词,背到一个换一个,备战四六级【给力】【给力】」
易陈玄服了。
怎么同组的都是卷狗。
「易陈玄:别熬久了,早点睡。」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易陈玄听了半天动静,听出来风南似乎真的睡了,没想到还挺听话。
他百无聊赖地敲指节,在黑暗中无所事事。
失忆之后易陈玄状态不稳定,虚弱频发,由于是诡物导致的后遗症,更多反映在精神上。
他时不时被突然涌上的记忆打得措手不及,又常常莫名其妙感到困倦,睡眠也时好时坏。今夜做了个记不清内容的梦,乍然猝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夜已经很深,半夜三点的医院静悄悄,床与床之间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窗外夜色,无端有些烦闷。
易陈玄翻了个身,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肆虐。
他又想起谢不聿。
易陈玄当然了解自己,他散漫惯了,不愿意被任何东西束缚,比如感情。更别说谁能让他动心?爱上一个人像是某种完全无法用概念解释的事情,他无法感同身受。
何况对方是谢不聿:相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情。
他不仅想象不到自己坠入爱河的模样,也想象不到谢不聿爱上某人的情态。
他那仿佛性冷淡的长官,也会义无反顾地“爱”上某个人吗?他们当年也会拥抱、会接吻、会做更多亲密无间的事吗?
如今他们礼貌相处,找不到一点当年爱恋的影子。
那一切都像是场梦,易陈玄甚至失去了回忆的资格。
*
在医院的几天过得相当无聊,风南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和易陈玄混熟之后,常常互相撺掇着出去吹风。
谢不聿很少和他们一起出去,出去了也只是静静坐着晒太阳,偶尔加入交流。
“哥,你不舒服吗?”风南紧张地问。
或许是那身病号服的原因,谢不聿看上去真的太沉默了,就像一把折到极致的弓,蕴含着巨大的未释放的能量,但也随时可能会瞬间崩断。
谢不聿对他笑笑,眼珠转过来的时候,那种锋利的脆弱又在瞬间消弭。
“别多想。”谢不聿摸摸他脑袋,算是感谢他的关心。
易陈玄没说话,在旁默默看着,眉尖微蹙。
又一次外出,风南熟稔地蹦到一张长椅上坐下,拍拍身边示意易陈玄。
话题不知何时又转到了谢不聿身上。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你哥是个太理智的人,他能完美把自己折成研究所喜欢的形状,安放进这个名为执行使的位置里。”
易陈玄手臂搭在椅背上,向后微仰着头,漫不经心的神情像蛰伏的野兽。
“该说他厉害呢,还是太不在乎自己呢。”易陈玄嗓音散漫,唇角习惯性弯起,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穿着病号服,却好像是少了一层伪装,平时修饰出的亲和褪去,在某些抬眸的瞬间,让人感觉那身病号服下关着的是个正欣赏自己爪牙的怪物。
医院楼下的花园没什么人,于是风南胆子大了些。
“别人对他的评价是怎样的?”风南好奇他对谢不聿的态度,但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问他别人的看法。
“别人吗?”易陈玄似乎根本懒得想,“大多说他看上去冷淡,但其实本质温柔,对所有人都好。”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但凡和他多相处一下,就会发现我们亲爱的谢长官实际是最不近人情的人。
风南莫名从中读出一点骄傲。
易陈玄瞥他:“我可没说谢长官的坏话,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抛去一切因素,其实他还挺欣赏谢不聿的。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和他成为谈过恋爱的前男友,谢不聿或许的确是那个最佳选择。
易陈玄一直很欣赏他的能力,欣赏他的理性,也喜欢那副皮囊。
但世上皮囊完美的人成千上万,性格独特到让他驻足一顾的也并非没有,谢不聿偏偏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到底为什么呢?
易陈玄也不太懂。
话题都到这儿了,风南忍不住继续追问。
“但我听说你们之前好像有点,不太对付?”
“那个啊。”易陈玄没什么表情,“有些观点不同,立场不合。”
“正常人遇到重大抉择多少都会犹豫,哪怕是我也会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声音放低,若有所思,“但谢不聿总是毫不迟疑,仿佛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后果。”
风南:“哥看上去确实像那种人,冷冷淡淡的,也不是预料不到。”
易陈玄低声:“是啊,亲爱的谢长官看上去明明就像那种人,但看到他真正暴露内心的时候,你还是会被吓一大跳呢。”
谢不聿并不是缺乏感情和同理心的人,甚至易陈玄觉得,在这方面谢不聿做得比他更好。
但当谢不聿的理智淹没人性,那种彻头彻尾的残忍比单纯的冷血更让人浑身发冷。
在他过往亲眼见证的许多时刻里,谢不聿的理性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总能在瞬间由一个人变成机器,那感觉就像谢不聿的躯壳里一直藏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在那一瞬怪物突破骨骼血肉,破壳而出。
易陈玄想自己该为此感到震惊,他应该痛恨那个怪物,但当那一幕发生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挪不开眼。
那个冲出枷锁的怪物也让他感到不爽,它张牙舞爪,又转瞬消失,把被抛弃的嶙峋躯壳缝缝补补,再摆到他面前,假装无事发生。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走到那个嶙峋的人身边,他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我已经看到了你的伤口,那人却转过身,把他推开,说抱歉。
为什么要这样呢?
那感觉就像自己费劲找到的礼物被另一只手撕掉拆开,那只手把内容物摆到他面前,告诉他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接受吧。
但是易陈玄不愿意,他把礼物再次包裹好,然后说,可这个礼物不是为了拆开的,它就想这样面对我。
把你真正的东西放进来,把你真正的东西交给我。易陈玄对那只手固执地说。
如果你选择就这样来见我,那我不接受。
我要等你自己来见我,我要等你不再将自己包裹。
但那只手把礼物拿走,说只有这个,只有这个,如果你不接受,也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