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堂的接应人来得猝不及防,风南洗完手溜回病房,手上水还没甩干,就看见两位长官和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连衣服都已经更换完毕。
谢不聿扫了他一眼,声音温和:“去换衣服。”
风南一振,知道任务从此刻正式开始了,忙点点头,路过接引人时瑟缩地瞥了他一眼。
他自知经验缺乏,怕搞砸事,给自己设计了个社恐胆怯的人设。
在风南看来,接应人完全没有什么明显特征,身高中等,比他们三个都矮一截,眼睛有点小,丢进人群必会泯然众人。
非要说特点的话,对接人的眼神非常“慈悲”。
这是风南看到他第一眼蹦出来的印象。
但与怜悯众生的慈悲不同,那更像是一种众生平等的目光,任何人在这个人面前都并无差别,甚至风南怀疑一个花瓶与一个人在他眼中也完全相同。
但那真是慈悲吗,还是一种高傲与蔑视呢。
风南的身份是谢不聿的弟弟,他继续维持人设,缩在谢不聿身后当小鹌鹑,但心中的紧张和害怕也有几分是真的。
谢不聿拍拍他后背,易陈玄也摸摸风南脑袋,两位执行使脱下病号服后,身上那种冰冷的锐利如刀光乍现。
风南顿时安下心来。
医院的走廊此刻空无一人,都不知道到了哪里去,护士站的轮班护士看了一行人一眼,没说什么,低头专心操作着电脑。
*
去观音堂的过程与金宁先前叮嘱的大致相同,三人被带到医院停车场,上车后都戴上了眼罩。
风南有尝试悄悄留个缝隙,但接应人似有所感,微笑着说最好不要。
“既然能联系上我们,大概也知道我们观音堂的规矩,还请按规矩做事。”那人说话轻轻柔柔,听着却有点瘆人。
金宁归来后,观音堂的本部据点就不再是个秘密,但其他的小联络点和各种信息站还不清楚。观音堂似乎从未试图掩盖他们的位置,只是严令禁止进入时取下眼罩。
原因无他。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气场在一瞬间发生变化,三人都清楚,这是进入诡物空间了。
普通民众并不知道诡物的存在,观音堂想必也清楚这一点,通过遮掩视野,避免让普通人因环境的骤然变化而惊慌失措。
这个诡物空间出乎意料地大,车又开了很久才堪堪停下。
谢不聿坐在副驾,摘了眼罩推门下车,左手虚捏,长刀雾气般浮现一瞬又消失不见。
他们面前是一座古刹,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车停在庙前的空地上,完全看不出来时路。
有经验的人都看得出,四周的茂密竹林不是真实,而是某种限制与边界。
“早就听闻观音堂神奇,今日一见,所言不虚。”易陈玄笑着朝向观音堂接引人,按住自己手臂,“只是我的病情不容逗留,疼痛难免,能否请您先行带路?”
都快忘了,他给这人设定的是骨癌来着,还是这么多戏。谢不聿抬脚跟上。
这座建筑明显接受过改造,虽然整体承袭古制,但关键部位都已经换成了现代材料,倒没有看上去那么岌岌可危。
走进内部更是明显,其中一些变更和改造非人力能及,明显应该划到诡物扭曲现实的范畴。
但建筑本身仍然以木质材料为主,一旦遭受火灾……易陈玄眯起眼。又是火,是巧合吗?
接应人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观音堂内部住了不少人,走来一路都是客房。时不时有人路过,神情无不安宁和虔诚,纷纷微笑着与一行人问好。
风南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又往两位执行使身边靠了靠。
“大家都是亲人,来了这里就是一家子。”接应人解释,说这话时还在和院子里嬉闹的孩童微笑点头。
这话术倒确实很像传|销组织惯用的。他们没想到观音堂里还有小孩子,无法确定他们是被父母带进来的还是在这里出生的。
如果是在这里出生的,性质就更加恶劣了。
接引人似乎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家人”,一路上都带着笑介绍周围陈设,仿佛已经笃定他们终究也会留在这里。
观音堂比他们想象的大了太多,一行人弯弯绕绕走了半天,又穿了一小片竹林,才终于来到最深处。
这里在现实中对应的寺庙最多只有诡物空间中的一半大,对于诡物来说,现实就像它们的蓝图,诡物空间的构架一般都会遵守现实,但越强大的诡物能改动的范围也越大,这是故事与现实抗衡的结果。
捏造出这样大的寺庙,还能容纳这么多人常住,玉血观世音的危险性可见一斑。
接引人领着他们在一间正殿前站定,殿门紧闭,周围杳无人迹,阒静无声,只时不时晃过一两声让人心悸的鸟鸣。
“观世音尊容不可直视,还请各位戴上这个。”接引人又掏出三个一次性眼罩。
风南接过,心中又开始吐槽:我是观音堂隔壁卖眼罩的,现在已经开上库里南了。
真不知道这观世音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看见。
“觐见中途请千万不要取下眼罩,不要直视观世音,否则后果自负。”中年人笑眯眯地,“那么哪一位想先进去呢?”
谢不聿示意。
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也是目前三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人,理应打头阵。
执行使之间并没有排名,毕竟不需要一个排名分出谁高谁低,他不清楚曾经的易陈玄与他相比孰会更胜一筹,但目前肯定是他占上风。
引路人请其他两个人先在外面稍坐,让谢不聿戴上眼罩,给他开了门。
他只领着走了一步,谢不聿蒙着眼罩,借他的手跨过那一步门槛,而后忽然一顿。
易陈玄凝望着他的背影与细长发尾,直到关闭的殿门将视线隔离。
*
门轻轻关上,身后咔哒声响起,如一道休止符,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世界静得可怕。
这里实在太静了,谢不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且毫不怀疑再待下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
踏进门槛的一瞬间,谢不聿便发现自己即使戴着眼罩也能视物,这毫无疑问是玉血观世音做的手脚。
这里空间很大,至少能放下三尊佛像,却纤尘不染,空无一物,除了一道横在他眼前的纱质长帘。
有滴水的声音,频率稳定,分不清来源,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安抚力,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更为空寂,更加遥远。
谢不聿往前走了几步,玉血观世音的剪影忽然在那道细纱长帘上显现。
隐隐绰绰,只能看清大致轮廓。
金宁说得不错,这绝非正常人类。观世音如宗|教画般趺坐在莲花座上,花瓣熊熊燃着红莲业火,火焰飘摇,却没有任何与火沾边的声音或味道。
谢不聿扫了一眼,数出它有六条手臂,胸前两只合十,背后还有四只花瓣般盛开着。
来之前谢不聿查过资料,六臂观音又称如意轮观音,是菩萨真身,六只手臂应各自有姿势与对应含义。
隔着帘子他看不出来什么,只隐约觉得似乎和资料里的范例不符。
很邪门,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他的脚步自进屋以来就一直没停过,一直走到合适的位置,谢不聿才终于停下来。
“你好。”
他很谨慎地没有再说其他话。
“你很淡定呢。”观世音终于开口了,声音中似乎还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