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陈玄有几分沉默:“人降诡物。但确实,太像人了。”
这一点足以令任何人毛骨悚然。
谢不聿:“现在的案例太少了,研究所能找出来的规律也不多,但推测试图降灵的人多半会疯掉,诡物会因此失控,更多依靠执念。”
所以人降诡物其实不太可能有较高的自主性,比起构成复杂的天然诡物而言,它们多半由人的一个念头或信仰支撑,动机更加单纯。
两人沉默不语,目光不由得落到前方的风南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向风南解释什么是人降诡物,因为所有人降诡物都由人类转换而来。
那个倨坐在观音堂深处的六臂观音,曾经是一个人。
*
回到医院后谢不聿立刻发起了线上会议,成年人的世界会议太多,风南不需要发言,躲在一边玩手机。
医院条件有限,谢不聿端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露出上半身,表情严肃冷淡,只是衣服让他莫名其妙多了点身残志坚的幻视感。
易陈玄没位置了,懒懒散散靠在他床头,目光向下瞥着屏幕,在摄像头里露出小半截身体。
这次的三方会议包括组织部、警方与执行部,由于涉及人降诡物,研究部那边很重视,还专门拨了个人过来开会。
组织部的专员很利索,报告完进展后就让出位置,让研究部的人入镜。
“各位好,我是舒宵练。”镜头里的年轻女人声音懒散,顺手接过别人递来的咖啡。
她的黑眼圈似乎已化为皮肤的一部分,被眼镜遮挡着也很明显。舒宵练眼尾耷拉着,正视也像是斜睨,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颓靡感,像一支燃得暗红的残烟。
研究部只有三种人,一种是神采奕奕每天只睡三小时也无怨无悔的疯狂科学家,一种是面色阴沉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他们得扛着仪器上战场的活死人,最后是被前两种人指使干活的小牛马。
舒宵练是活死人中比较狂野的一个。
警方代表依旧是金宁,自我介绍后便没说话,认真记录线索。
但她正气凛然的声音和半死不活的舒宵练一对比,差异格外明显。
“所以我一直提议所里得安排定期团建外出,研究部这边一点人气都没有,看到警官的我像是要被阳光晒死的吸血鬼。”舒宵练笑了一下,不如说是扯了扯嘴角,“谢长官也好,还活着呢?”
“是,多谢关心。”谢不聿礼貌点头。
舒宵练是李罗文闺蜜,拜此所托他也在舒宵练眼里留了点印象,大概是路过会点个头表示我看到了这儿有个人的程度。
舒宵练对于事件进展完全不紧张,慢悠悠啜了口咖啡:“你旁边那半截人是谁?风正清那孙子,还是你前男友啊?”她明显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关心答案。
金宁诧异地抬了抬眼,但也没什么多余反应。
谢不聿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易陈玄。”
舒宵练模模糊糊“嗯”了一声,举了举杯子以示尊重。
易陈玄依旧笑眯眯。
所有人都非常淡定,只有风南继续头脑风暴这俩人惨烈分手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谁家前男友这样相处啊?!
主要汇报人还是谢不聿,他言简意赅,舒宵练听完后眉间终于多了点凝重。
“人降诡物方面,宗|教衍生类诡物的产生概率的确会更大。”她忽然“啧”了一声,“这是我提出的假说,样本不足研究所还没敲定,你听听就行。”
“宗|教类诡物的力量多来自于信仰,从它的行为来看,这个观世音可能在积蓄自己的势力,最终目的也许是登神。”
登神?在一旁偷听的风南懵了,那他之前接受的唯物教育算什么?虽然诡物本身也很不唯物了。
金宁没忍住发问:“历史上有过成功案例吗?”
舒宵练:“有疑似。各种宗|教神神叨叨的太多了,传说也很多,但都没有太充分的证据。”
“‘登神’是个很玄乎也不太恰当的词,只是比较方便理解。”舒宵练哂笑,“很多宗|教的根源其实都是诡物,我们沿用他们的说法把这叫做‘成神’,实际上就是诡物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它们仿佛就在现实之中。”
“我猜测观音堂只寻找绝症病人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们足够绝望,能提供的信仰也足够磅礴。”
诡物突破故事边界来到现实,但也只能停留在诡物空间之中,始终无法完全融入,仍然是异物,是被排斥的部分。
但当诡物力量足够,诡物空间足够大,或是对现实的影响力足够深,诡物就如同存在于现实之中。
“例如这个观世音,它能将患者的病症用某种方法抹除,如果力量进一步增强,往夸张里说,如果全世界的绝症都消失了,会发生什么?”
舒宵练沉沉地笑着:“它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人会因为疾病死去,所有人的健康都掌握在它手中。”
“它能将疾病收走,也能再次放回,朝生暮死,健康与疾病缠身,只在它一念之间。”
都不需要那么久,现在观音堂手下所有患者的生命,已经被它捏在了手里。
“我有一个疑问。”易陈玄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谢不聿往后一瞥,稍微挪动电脑让他入镜。
“疾病不可能真的消失,根据我们在观音堂内的亲身体验,那位功德无量的观世音多半只是将患者的疾病暂时取走而非治愈,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在暂停的这段时间内患者的疾病是否还在继续恶化。”
“那么如果我们将观世音斩杀,那些患者会如何?”
“会死。”
舒宵练的声音顺着网线传来,她声音颓靡无起伏,像加了些噪点,几乎带着无机质般的冷血。
“不一定是立刻死,但迟早会。病症继续流转,躯体继续恶化,或许还有副作用。他们本来就是绝症患者,早死晚死都得死,选择了违抗自然规律的路径,就应该预想到代价。”
“试图违抗生死病痛本就是自入歧途,他们也没失去什么,只是抵达了应有的结局。”
这话听着未免太冷血,易陈玄耸耸肩,神色依旧散漫。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金宁语气缓缓,“用医疗拯救病人是文明进步,但如果采用这种邪门甚至会危害人类的方法试图逃避,只能算咎由自取。”
或许是人之常情,但绝不可能是正道行为。
谢不聿终于开口,金属小指叩上桌面:“而且观音堂后面必然有人为运作。在病人看来,观世音是拯救他们的神,目前似乎并没做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情,但长此以往,后果不可估量。”
获得拯救了,那么代价呢?
能救你的东西,也同样能杀死你。
会议终于结束,谢不聿按按太阳穴,闭了闭眼。
“真是好冷血的一次会议啊。”有人从背后俯下身来,吐息若隐若现。
谢不聿回身,抬眼望向他。
他眉眼平直,一粒黑色眼瞳淡漠非常,说话时的气息几乎与易陈玄交缠。
“你想表达什么?”
易陈玄能清晰看到他微翘的发尖,泛着点光,好像还有点洗发水的清香。
“没想表达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整个研究所的企业文化仿佛就是‘不干人事’。”他耸肩,退回安全距离,“那些绝症患者和家属得恨死我们吧。”
“恨就恨吧,”谢不聿依旧冷漠,“等到因果反噬到自己身上,也不会有人来爱的。”
易陈玄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