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南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不像谢不聿那样从容,脚步游移,跌跌撞撞,差点摔倒。
接引人似乎见怪不怪,微笑着把他扶稳。
风南一把扯下眼罩,露出一双惊惶的眼。
“哥,我觉得我的病——全好了!”他声音因过于激动而略微破音,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窜到谢不聿面前。
这句话半是演戏半是认真,风南连熬好几个大夜,来时觉得自己形销骨立面若白纸,活脱脱一幅青天白日男鬼像,结果被那观世音神神叨叨治了几下,不仅疲惫全消,心里某些长久重压的负面情绪也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那感觉很奇怪,风南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延迟999的游戏角色,脑子和动作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围一切都飘忽,行动似乎慢半拍,他只一转眼,周遭的景象都流水般哗啦啦旋转起来,匆忙之下只能勉强抓着谢不聿的袖子维持平衡。
“闭眼。”谢不聿反手握住他双臂。
他的手很有力,体温如强心剂传给风南:“冷静下来,不晕了再睁眼。”
风南立刻照做,等神魂与身体合二为一后才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瞥谢不聿。
执行使的双眼依旧冷静,仿佛纯净剔透的古老坚冰,封不进任何芜杂情绪。风南一激灵,回过神来。
执行使这么厉害的吗,对个视就能让人平稳下来?
风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地蹦跶了几下,有点不敢置信。
“我刚刚……”
接应人在一旁适时开口:“正常现象,体质不同反应不同,有些人接受治疗后会有感情波动,还有人出来之后直接哭了呢。小朋友,不用害怕。”
还体质不同!风南才不信这个人哔哔,这明显是被诡物施加影响后的不良反应。
风南紧紧挤在谢不聿身边,像根才冒头的豆芽,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哥,那个观世音真的有六只手诶……”
谢不聿拍拍他示意知道了,目光转向易陈玄。
“还好吗?”他问。
易陈玄已经站起来了,气定神闲,神情散漫,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虚弱都是假象。
“好得很,就等着观世音大人治治我的病呢。”他戴上眼罩,抬脚向正殿走去。
“迫不及待。”
视力忽然出现的时候,易陈玄挑起眉,吹了声口哨。
即使已经连续接待了两个人,观世音还是非常耐心,继续走流程。
那只细长的手臂伸出来时易陈玄没动,先试图去拉。
长得有点像无骨鸡爪。
柔荑般的手往后缩了一下,与他的指尖擦肩而过,一阵尸体般的冰凉。
观世音似乎有些好笑,声音清清朗朗传来:“孩子,我不是和你握手的意思。”
易陈玄当然知道,也懒得多说,弯了腰把头递过去,简直像把自己摆上断头台。
痛楚被抽去的瞬间他忽然一阵眩晕,是熟悉的失忆后遗症,记忆碎片再次风雪般噼里啪啦袭上他头面,易陈玄皱起眉,有点烦躁。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太零碎模糊了,还没来得及抓住就从手里飞了去。
一些支离破碎的诡物、一些匆匆路过的人影,几句叫嚷,暗色天穹下刀剑般的落雨,闪过的刀光,还有……
易陈玄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气氛暧昧,他看到自己的手正抚上谁的脸颊。
这里太昏暗了,看不清彼此的神色,视角拉近,一触即分的唇角微烫。
那温热的触感还在他脑中逡巡,眼前的人忽然偏开脸,唇瓣紧抿,眼角一点光在眨眼间稍纵即逝。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
易陈玄五指不自觉蜷了一下。那人最后的眼神还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一层薄薄的潮湿削去些他惯常的冷淡,欲言又止的话语在眼睫上闪烁,最后都颤抖着化为沉默。
谢不聿。易陈玄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那点燥热也随之出走,挥发在空气里。
观世音收回手,似乎有些若有所思。
“你的迷惘……孩子,你经历了很多。”观世音的声音很慈祥。
当然,毕竟他失忆了。记忆缺失带来的迷惘是难以计量的。
“顾虑太多会滋生杂念,孩子。”
易陈玄表面“嗯”了一声,嘴角却平直。
他向来厌恶这种一口一个“孩子”假装慈爱的装货,更何况双方都清楚这位观世音并非什么慈悲之物。
易陈玄没逗留太长时间,进去没多久就推门走了出来。
他扯下眼罩,散漫的姿态中莫名带着几分冰冷。
观音堂深谙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这一次只是让他们体验一下观世音的“神力”,接引人挨个询问一遍治疗效果后便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这一次只是初步治疗,以后还要徐徐图之。
众人都心知肚明,下一次再来可能就要留在观音堂里,再久一点大概就要索要“善款”了。
给点甜头,然后拉入陷阱,常见套路。
身后的大门紧闭,接引人领着三人原路返回,谢不聿眯起眼,不动声色往易陈玄那侧靠了靠。
“联想到谁了吗?”谢不聿微微仰头,金属小指敲着手臂。
“梅尔茨?”
谢不聿点点头,知道他懂起了。
接引人还在前面走着,易陈玄伸手把风南从谢不聿身后拉出来,推到接引人身后,让他稍微挡着点。
风南紧张兮兮地回头,有些可怜地望向落后他几步的两位长官,看见易陈玄给了他个眼神,谢不聿也淡淡地点点头。
风南:QAQ
梅尔茨,执行使之一,代号天使报喜。
这人近几年有点往神棍的方向发展,研究宗|教哲学入了迷,之前悟出了“观自在”,在诡物空间中可以跨越阻碍纵览全局,堪称活地图。
易陈玄之前和他一起出过任务,身边有个德国版高德的感觉非常不错,可以直接对诡物定点祓除,梅尔茨报点他狙击,把任务玩成了哪里有怪打哪里。
但梅尔茨的能力仅局限于自身,观世音却是把跨障碍视物的能力倾注给了所有进入那片领地的人类。
易陈玄:“你觉得他是对眼睛做了手脚,还是直接把影像灌进了脑海。”
“后者吧。”谢不聿歪歪头,“都能直接对意识做手脚了,灌一段画面也不是难事。”
这样可以分析出玉血观世音作为诡物的攻击模式,大概率是精神攻击,直接对意识或者记忆做手脚,算是诡物中最麻烦的那一类。
这对易陈玄是最不利的,他本就处于记忆缺失的状态,很容易再次诱发后遗症。
但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是谢不聿,如果让他一个人和玉血观世音对打,谢不聿也完全接受。
谢不聿声音很轻,恰好只够二人听到:“你不觉得,这个观世音太像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