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没顾忌太多，把自己的猜想直接说了出来。

这观点倒挺……令人惊恐的。易陈玄挑挑眉，沉思起来。

人降诡物是去年才被发现确认的新诡物变种，研究所对其的认知也仍是迷雾重重。如果真的有谁或者某个组织能对诡物控制到这种程度，那么是极其骇人的。

但谢不聿的直觉一向很准，或者说所有执行使在诡物空间中都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精神力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人类研究千年也未能完全参透。

“但是，怎么做到的？”易陈玄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隶属执行部，不了解研究部的前沿技术，因此不知道研究所的相关研究到底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在此之前，研究所已经能监管一些中性诡物，并利用其诡物空间作为试验地与训练场，但毫无疑问，研究所目前还无法直接控制人降诡物。

所以答案很简单……“背后有极大的权势与资金支持，或者，”谢不聿两手交握支在膝上，目光冷静，“研究所内部有人提供技术支持。”

易陈玄向后，靠在椅背上。

执行使更多隶属国际联合署，还在所属国家有挂名职务，他们在研究所中的实际地位远大于一个执行部成员，常常参与诸多重要会议，知晓研究所的总体方针。

研究所有人叛变？

是华研所，还是其他国家研究所的成员？

这背后又是否有最高联合署的默许？

……他们是否该在此时知晓这些？

易陈玄忽然笑了一下，对着呆在一旁的风南眨眨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不要告诉别人，风小南同学。易陈玄用眼神告诉他。

希望风正清那老头手里有点东西，能好好保护他这个宝贝孙子。

风南紧抿着唇，认真地重重点头。

气氛一时沉闷，直到谢不聿忽然笑了一声。

不像是气笑了或嘲讽，更像是某种更贴近易陈玄性格的……“感兴趣”。

易陈玄饶有兴味地望着谢不聿。视野尽头的人下颔线条瘦削，面色在暗处也透着苍白，衬得眼珠乌黑，却正因真切地对某件事情“感兴趣”而轻轻笑着，眼中流动着某种奇异的情绪。

白天，没开灯，古庙改成的房间还保留着大部分木质结构，谢不聿坐在角落阴影中，一身只有黑白色调，瘦削的手指支在脸侧，神情简直与那些泥塑掉漆的神像别无二致。

“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建立这样一个观音堂。”谢不聿轻轻歪头。

万事万物都相互联系，放下饵就会钓起大鱼，而抓住一根引线，也意味着它的尽头一定会有一场绚烂的爆炸。

“让一个诡物开起救世的观音堂，让鬼怪之物以神明之姿掌管凡人荣枯。”谢不聿抬起手，目光疏离，沿着指间的光线滑落。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谢不聿喃喃。

谢长官这副模样太有压迫感，风南被吓得噤声，悄悄抬眼，又惊觉长官正盯着他。

谢不聿真的太白了，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因眼神冷淡而更多显得无机质，盯久了会有种被非人生物锁定的恐慌感。

风南几乎冒出冷汗，僵硬地与谢不聿对视。

“——你在紧张什么？”谢不聿忽然不解地蹙眉，歪了歪头。

“长官啊。”看戏多时的易陈玄顿时笑出声，“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别人吓到了？”

他身体前倾，伸出手，在谢不聿面前的桌上轻轻叩了叩，语气随意，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看看你，别这样盯着风南。”

谢不聿更疑惑了，求证般扭头又盯风南：“我很吓人？”

哈哈哈哪有。风南后背发凉地打着哈哈。

就是刚刚一瞬间感觉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在透过你的眼睛观察我而已。

谢不聿明显还是没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抛之脑后：“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推论，即使真的是真相，也不可能只由我们负责解决。”

“不要害怕，风南。”谢不聿这一次尽量温柔地望着他，“今天你没有在这里听到任何东西。”

他的话近乎诱哄，风南诡异地平静下来，心说果然，哥还是那个很好很好的哥。

易陈玄在旁边看着略显局促的谢不聿闷笑，谢不聿轻飘飘瞥他一眼，易陈玄立刻垂下嘴角，面无表情，快如变脸。

这个哥……有点坏，但只对谢长官坏。风南下了结论。也是很好很好的哥。

晚餐在观音堂的食堂解决，半自助，非常地道的常宁市家常菜，配上不远处大爷大妈们愉快的聊天声仿佛在老家吃席，以至于和两位执行使窝在一起嚼嚼嚼时，风南觉得自己像只狗仗人势成功上桌的黄色土狗。

谢不聿没什么食欲，很快就开始发呆，眼睛过很久才眨一下，仿佛这个人的内里已经被抽空，只剩一具精密运转的躯壳。

易陈玄也若有所思，俊朗面庞一派深沉，狭长眼眸紧盯面前的酸辣土豆丝，活像其中蕴藏了宇宙的终极奥秘。

土狗风南埋头干饭，眼中只有对食物的纯粹渴望，直到突然发现两位执行使都默不作声陷入沉思，顿觉有辱斯文，谨慎地放下筷子。

“长身体，多吃点。”谢不聿忽然顺手接了盘路过的小碗肉菜，往他手边一放，易陈玄也跟着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心吃，不用着急。

……诡异得像AI生成。风南继续埋头干饭。

别的不说，观音堂伙食还挺不错。

＊

夜色安宁，诡物空间里没有其他生命，连夜晚特有的虫鸣声都不存在，几乎一片死寂。

木质桌台上，除了早已被掐灭的香棒，还有一盏老式灯烛。谢不聿没用火柴，指尖轻轻一碰，烛台便亮了起来。

火焰飘摇。

谢不聿眼底一片炽烈焰色。

门口传来轻轻的声响。

咚、咚。

让他想起重逢时，那人琐碎细密的敲门声。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当打开那扇门，他的世界就将再次地覆天翻。

谢不聿轻轻吹了口气，火焰熄灭，他眼底重归冷色。

门外是易陈玄，靠着门框，看见谢不聿出来时强行忍下了吹声口哨的念头。

在诡物空间中陷入睡眠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人的精神力与神智挂钩，深度睡眠状态下人会失去意识，大部分人没有在睡梦中防备外界的习惯，很容易被诡物入侵。

作为执行使，两人在诡物空间中完全可以抛弃睡眠，事实上执行人员也很少会在诡物空间中过夜。

但谁能想到有个叫观音堂的倒霉组织把据点建在了诡物空间里呢？易陈玄耸耸肩，跟着谢不聿往外走。

有些东西，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揭下画皮。

夜色很深，四周一片黑暗，头顶没有月亮。

但这里毕竟是诡物空间，两人都能看见四周的东西，甚至只要想，他们现在就能去把观世音绞杀，熟睡中的风小南同志第二天一醒来就会发现四周断壁颓垣，他神奇地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