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陈玄把玩着药盒,看了看谢不聿,又看了看药,目光有些玩味,最后还是拆开取了一支。
药液微苦,易陈玄咬着硬质吸管,目光望向谢不聿。
他向来是个不愿意被拘束的人,任何东西都不能,哪怕生命。易陈玄常觉得这具躯壳是生命的代价,一种不得已的枷锁,灵魂驶向太阳的高车。
国内的教科书上总说,权利与义务是相对的,自由也有边界。
那么,边界到底是什么呢?
对他而言,没有任何规则能真正拘束这具躯壳下的灵魂,他如今维持的一切体面与礼貌都是社会规训、父母教育的结果,只是因为还不需要挣脱,所以遵守。
他的边界从来只由自己界定。
诡物空间中充盈的物质能刺激他的记忆,来观音堂的路上,易陈玄的记忆封条便已开始活泛。
那其实并不是一段被他遗忘的记忆,他记得,只是在那时才想起。
易陈玄一开始加入研究所只是好奇,他想知道让统治者隐瞒公众的真相是什么,想知道社会的背面,想知道这个站在阴影中的组织。
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易陈玄只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执行人员,每年定时完成任务指标,其他时间对人类命运漠不关心。
他志不在此,他不愿意成为一个庞大组织的齿轮,不愿意就这样机械地旋转。
直到他看到谢不聿。
他们的初遇再普通不过,那时全球还没有执行使,谢不聿只是华国A级执行人员中比较亮眼的一个,负责定期培训新人。
所以那时的他对于谢不聿也再普通不过,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学员。
但在人群中与谢不聿偶然对视的那一眼,某种难以分辨的激烈情绪忽然将易陈玄的心脏层层包裹。
他看出这个长官不是平常人,他的眉眼冷厉多于平和,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先被那股肃杀与冷意震慑,以至于无人会去关心他有副多漂亮的皮囊。
但不该是这样的。易陈玄的反骨在那一瞬间叫嚣: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相信能有人冷成那样,透过他的眼睛你只能看到一片尸骸;他要再走近一点,他要目睹那个人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扒下他的那层外壳,有个声音在心里低语。让淡漠者愤怒,让迂腐者痛哭,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场反叛,他热衷于打破一切可疑的稳定。
无论是愤怒、肮脏,还是温和,脆弱,他不相信一块冰如此纯净无瑕,不相信那个名叫谢不聿的长官淡漠至此。
聿本作四声,如若不遇,但那名长官让他们称他“不渝”。
……简直如同命运的谶语。多么有趣。
于是就在那一刻,在人流熙攘中,他们不对等对视的那一刻,易陈玄明白,他会留下来,为了这个人留下来。
自由在那一刻有了边界,他曾走到那一个点,然后忽然回头,撤回脚步。
于是,有了尽头。
他的目的显然达成了,甚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似乎还甘之若饴。记忆里的自己无数次望向谢不聿,那颗他不甚在意的心脏像是忽然被充满了气,隐秘的丝状的爱恋把那颗心层层包裹,也把他重重束缚。
真奇怪,那简直不像他以为的自己。
但如今他将那一切遗忘,也再次获得了解放,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相爱,为什么分手,他一无所知,万分迷茫。
他忘记了很多,好像也不情不愿地丢下了什么。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不是你一直牢牢攥在手里的自由吗,为什么失而复得时,却那么茫然呢?
易陈玄望着谢不聿的背影,对方明显认为话题已经终结,耐心站在一旁,掐着时间准备按时出手剿灭观世音。
任务总会完成的,生命也总是荣枯,时间的流逝客观而不容置喙,爱与恨轮轮转转,最后落得遗忘与无关。
……但你到底在为什么感到遗憾?
*
预定的时间将近,谢不聿叫易陈玄的名字,让易陈玄处理观音堂的民众。
“遵命,长官。”易陈玄笑着转身离去。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当年那个燥热的夏天,那时世界上没有执行使,易陈玄还是个新手执行人员,谢不聿下达一道道简洁冷淡的命令,那时的易陈玄也是如此,语气上扬,笑着说遵命。
时间过得真快。
谢不聿站在原地,掏出一小盒药片,研究所出品,黄色标记,似乎有意被设计成只有几片的规格,如今药盒很轻,只剩下两片。
谢不聿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
袖口的熏香味道只剩一点残留,谢不聿掏出喷剂补了几泵,喷剂瓶身透明如同香水,依旧研究所出品,但没有任何标识。
谢不聿抬步向观音堂深处走去。
是时候清算了。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又是否会引发蝴蝶效应,现在,只需要出刀。
他从来不犹豫。
观音堂的普通人全然没有感知到山雨欲来的气氛,这个时候大多人都在房间里午睡,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外面聚众聊天。
易陈玄默默走向整个居住区的圆心区域,闲庭信步到几个正在聊天的人没察觉到任何异常,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下一刻,一股极其强劲的精神力震荡轰然铺开,无形的威压笼罩整个居住区,那几个聊天的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房间里的人不用操心,易陈玄随手把几个晕倒的人打包塞进了最近的房间,又一个响指,所有房门自动锁死,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辉光。
反正谢不聿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群众,怎么保护也没有要求。
精神力与之前相比的确衰弱了太多,这样动用也不如以前轻松,但对易陈玄而言仍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发着呆听观音堂深处的动静,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喜欢上谢不聿,好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破门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应该是谢不聿直接把观世音的正殿劈了。易陈玄偏过头捕捉声响,忽然察觉到整座观音堂的氛围在瞬间倏然变化。
稍微高阶一点的执行人员都能或多或少感知到诡物的杀意,如果说之前观音堂还一派祥和,那么如今的凶险氛围无疑是踞坐其间的诡物完全释放了攻击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