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向来不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置气也不是他会做的事,于是接下来的行动直接快刀斩乱麻,利落得让易陈玄咋舌。
场景不断变化,有时快到让易陈玄都分辨不出情景。谢不聿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偏偏他神色平静无波,在血色映衬下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暴虐。
巧合时他与易陈玄对视一眼,恰巧谢不聿正抬手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他一双眼如墨如漆,皮肤又苍白得不似活物。
其实这才是执行使出任务的常态。
前几日在观音堂的生活太过舒适,但他们都没忘诡物空间内通常多么凶险。
尸横四野,鲜血淋漓,这才是执行使平时面对的场景。
二十年前,研究所在执行人员评估报告中加入了新的指标:异化度。
在诡物社会学领域,有观点认为:诡物是一种非人为领域的物竞天择。
知晓诡物的人类群体与不知情者因认知差距而被分割,尤以执行人员群体为首,与诡物的频繁接触让他们逐渐对生死等问题产生不同看法。
诡物本就会对人类的精神领域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观念上的改变往往比物质影响更为骇人。
其中又以执行使为重灾区。执行使处理的诡物往往更加危险、凶残,也与人类有更多共性,受到的影响是普通执行者的数十倍。
诡物让人不像人,这是研究所内部私下流传的共识。
记忆场景仍在不断生成,但谢不聿的速度过于迅捷,
他身形茕独,眼睫低垂,毫不犹豫地一刀刀斩断自己的过往,仿佛那些与他毫无干系。
易陈玄在谢不聿的回忆中想起了更多过去,毕竟很多都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他头痛欲裂,却前所未有地燃烧起兴趣。
那些记忆并不完全在他失忆的两年间,但与谢不聿一同回顾这些过去,也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新入职执行者培训现场,诡物空间实战场中。
新人都被分配了各自的区域,正焦头烂额地完成指标。
唯有一个人天赋异禀,早早收工,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高处的长官。
谢不聿跳到他身边,赶在他开口喊出那声“长官”的前一刻把刀尖送进他的心脏。
易陈玄比他高,呛着血瞳孔涣散,径直朝他怀中倒来。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一声还未脱口的呼唤,谢不聿握刀的手微微一动,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向后轻轻推去。
某两国高层军事停火谈判现场,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中充斥皮革与火药的气味。
谢不聿忽然伸出手,握住身后人不知何处悄然探出的枪管。
枪管被迫上抬,子弹偏离轨迹命中帐篷的骨架,谢不聿手肘猛然发力后击,面颊骨裂的脆响与四起的惊呼声混在一起。
又在下一刻归于沉寂。
谢不聿缓缓收刀,被粗暴横切的帐篷一分为二,露出外面的荒野与远处狂奔的鹿群。
原来那时,外面的风景是这样的啊。谢不聿眯起眼。
执行使这个名头成立的那一年,全球的诡物发作频率到达历史顶峰,十位执行使在全球各地连轴转,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谢不聿握着刀立在摩天大楼楼顶,身形挺拔。
倒置的世界里,他头顶还有另一面镜面反射出的城市群,遮住天空与光源。
世界无光,空无一人,除了他面前虬结触须深深扎入高楼的漆黑诡物。
谢不聿反手把身边的小队队员震下高楼,接着如他当年一样抽刀。
发缕在他身后倏然飘起,空中的微尘与那一刻停滞,雪白的刀光在漆黑世界中升起成新一轮太阳,裹挟罡风劈开所有混沌污秽。
建筑群与天空一同撕裂,废墟自空中洒落,却不敢沾染哪怕他的衣角。
场景不断变换,有时是研究所各个角落,有时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诡物空间。谢不聿似乎对每段记忆都了如指掌,切换到下一个场景时没有分毫犹豫。
易陈玄全程旁观,有些场景有他,有些没有。
但只要有他在,谢不聿永远最先解决他。
该说这算一种偏爱,还是怨恨?
再多的熟人与鲜血也没能扰乱谢不聿的眼神,一刻不停的精神攻击于他而言仿佛也只是随手便可拂去的灰尘,他的动作依旧利落,神情依旧冷淡。
记忆不断回溯,他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多,易陈玄眼看着谢不聿一一行过。
他们在研究所的咖啡厅对坐,谢不聿垂着眼咽完一口甜点才刀刃相向;
他们在诡物空间里追踪被卷进的普通民众,谢不聿额角流着血,在身侧人欲伸手拂去的那一瞬剁下他的手臂;
他们在床笫间欢爱,谢不聿上衣下摆已被撩起大半。苍白的皮肤泛起难得一见的红晕,他腰腹发力把人掀翻,刀刃向下,正对双眼。
……易陈玄茫然感受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那似乎已经不止是观世音带来的影响,某种内生的情感后来居上,几乎盖过那种痛苦。
原来他们已经行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原来他们曾有过如此多的过去。
那些如水彩般被晕开的情绪,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回忆。
为什么,他都忘记了?
谢不聿的动作太快,记忆场景的构建逐渐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场景还没渲染完毕就又被他强行破开,四周开始出现空缺,缺口外闪动着露出观音堂的木楼与火海。
记忆里的人物越来越少,不少面孔开始变成空白,仿佛这条一路上溯的记忆之河终于要走到源头,走到一切都濒临枯竭的起点,那簇溪流伸手即可掐灭。
最终,空白的场景里只剩下一扇门板与几块容身的地砖。
谢不聿被人摁在门上,那人面目像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姿态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双眼看见那人嘴唇翕动,正开口说着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但他脑海里有原话在回响,字字清晰,字字刻骨。
谢不聿抬起眼,轻轻拉住那人的领带,随即手腕猛然向后一扯,瞬息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更近。
匕首已经扎入人影后心,鲜血汩汩而出,从他紧拢的五指间淌下,把指节染成红色。
谢不聿闭上眼,轻轻吻了那人的唇角,若即若离,克制含蓄,一触即分。
人影消散,世界化为空白,一切濒临破碎,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易陈玄望着他的背影,雪白的世界里,他好像很孤独,又好像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旁。
世界在旋转、灰飞烟灭,易陈玄感到一阵晕眩,知道这是即将返回诡物空间表层的预兆。
他顿了一瞬,再次望向那个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单薄的人影。
……其实他并不孤独,易陈玄恍惚地想。
只是他不知道有个人一直与他同行。
*
魏何生下来就有胎记。
妈妈说世上没有人没有缺陷,只是有些人的缺陷会过于明显,浮现在表面,比如他脸上的胎记。
妈妈还说,缺陷不止在外观上,心里的缺陷往往更加可怕。
妈妈说,希望他做一个内心善良的孩子。
从他出生那一天起,魏何就开始被迫接受身边人异样的目光。
他是一对幸福伴侣的结晶,他们用双方的姓为他命名,但那对年轻的伴侣从来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是这种模样。
那个婴孩自诞生起便开始承受惊恐的目光,仿佛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