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热夜 > 第14章 明镜非台

第14章 明镜非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魏何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眼光,有人厌恶他,有人怜悯他,有人难以掩盖自己的害怕,有人主动选择避开。

他经历过校园霸凌,也有人愿意把他护在身后,但最终还是没收获任何一段真挚而长久的友情。

一切好意的出发点都是怜悯而非平等的相处,这只算施舍,如同好心人类对任何一只流浪狗。

他想其实那些行为都没法被责怪,从带着那片可怖的印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就应该学会容忍。

神不爱他。

深夜,魏何坐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

可怖的面目令人本能畏惧厌恶,他觉得自己像披着羊皮的狼,那些印记才是他真正的本相,而终有一天,这身躯壳会被撕开,属于他的黑暗将暴露在世人眼前,无地自容。

那些大块大块的胎记和皮肤之下小小的瘤结,就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病症,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行尸走肉如绝症病人。

魏何、魏何。他对着镜子轻轻唤自己的名字。

其实妈妈当年不应该生下他的。如果他自己能选择的话。

妈妈从不恨他,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痛苦。

魏何面目可怖,还患有神经纤维瘤病,先天注意力缺失,学不进去,有阅读障碍,成绩不好,最后被父母托了关系,勉勉强强去学了门手艺。

总要学会养活自己,人生还有那么长啊。妈妈摸着魏何的头发,疲惫地笑。

工厂车间的条件没达标,他确诊肺癌之后才知晓。

住进医院的时候,魏何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山竹。

小时候妈妈会剥山竹给他吃,魏何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有时遇到坏掉的山竹,妈妈把漆黑的外壳掰开,发现五脏六腑里都是腐烂的果肉。

以前妈妈会把坏掉的山竹直接丢掉,后来家里再也吃不起山竹。

同病房的是个小姑娘,据说是因为住的环境不好才染上了炎症,后来恶化成癌症,十二岁就躺在这里。

小姑娘主动打招呼的时候,魏何下意识扭开头想去翻一个口罩,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也许还可以骗小孩子说自己左半张脸只是化妆。

但小姑娘只是友善地把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然后抬头仰望,说,你的眼睛很亮。

是吗。魏何轻轻笑了一下。好俗套的安慰啊。

以前也有人说过,因为那张脸上或许只有这双眼睛正常。

不是哦。小姑娘认真地摇摇头。只有生病的人才能真正看到别人没生病的地方哦。

魏何觉得小姑娘这话有点好玩,点了点头。

有道理,或许只有同病相怜的瘸腿野兽才能互相舔舐伤口。

两周之后,魏何的纸蝴蝶终于折完最后两步。

他小心翼翼,把纸蝴蝶轻轻放到一张空床上。

小姑娘走了。手术台上没挺住。

魏何呆呆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小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膀还没折完,她说等麻醉醒了就继续看他折。

小姑娘清醒的时间太少,那只蝴蝶断断续续,迟迟不能破茧。

但那样的留言太像一个悲剧故事的结尾,小姑娘消失在门框外的时候,魏何感到一阵莫名的失重感。

不会这么俗套的吧,不会的吧。魏何惴惴不安地提前折完那只蝴蝶,心想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也不错,教折纸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已经没有一个好未来,为什么身边人也不可以。

魏何惴惴不安地等,最后等来一张死亡通知书。

家属带走了所有东西,现在那些该叫遗物。

隔壁的床空了。魏何垂着头,觉得自己脸上的胎记像火一样在连绵地烧。

新病友信教,佛教,基督教,什么都信一点,不想死,到处抱佛脚。

原本脖子上挂满的十字架佛珠被软管占了地方,就全部堆在床头。

佛脚难抱啊,那个男人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喉间的引流管让他很难保持正常神态。

全天下这么多人,观音娘娘怎么救得过来呢,他说。

魏何每天听病友嘶哑着声音念叨他的经咒,念叨观音菩萨有几种,说观音本可成佛,但为了救人选择留在三界,说观世音宣告谁都要救,若有一日苦难便一日不成佛。

魏何听着那些如意轮、念珠、莲花,他知道病友其实不能多开口,但他才告别体态完整的人生不久,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撑下去,所以就静静地听。

魏何问病友是什么病,身形渐消的人嘶哑地笑,说癌症,以前年轻吃出来的,治不了,就耗着。

食道癌,魏何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日常举动也会成为死亡的病因。

人生来就是等死吗,世界上又真的有神、有佛、有仙、有灵吗?

魏何看社会新闻,哪里又有罕见病患者被天价药费压进泥里,哪里又有贪官落网,哪里的女孩被拐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哪里的跨国飞机载着人们飞向远方。

魏何在深夜看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胎记好像在眼里变得纯黑,在脸上平分阴阳。

他想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他要让世间不再有伤痛,要救下所有人。

但是人又分好坏,你要救谁才算正因,救谁又算恶业。

你自己又是好人吗?魏何问自己。

父母车祸去世时,他觉得他们终于享了福报,即使身边人都在惋惜。

死亡也是一种解脱,活在世上就是罪恶。

夜色如水,魏何感觉有谁往他额心一点,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颗心如水镜般安宁。

病友说他开悟了,从此生死在他眼前都不算什么。

但病友自己还没有开悟,他还想活,他抛不开七情六欲,最后在一个痛极了的夜晚嘶吼着让所有人都去死了算了,凭什么要他一个人受苦。

也是那一晚有人出现在病房门口,魏何没见过这个人,那人轻轻捂住病友的口鼻,于是夜晚重归寂静。

有蝉在窗外叫。

那人抬起头望魏何,说,你想成神吗。

魏何想了想,说,我不想成神,我想救人。

或者杀人也可以。魏何轻轻笑笑。病友已经不动了,他觉得病友的遗言是对的。

从小到大的那些目光还是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烙印,魏何想自己没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他想让众人幸福,但活着就会悲痛。

后面的事魏何已经记不得了,他的意识沉在深海里,浑浑噩噩没个清明,但他总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扯着他的袖子索要一只纸叠的蝴蝶,仿佛那就是难言的奢求。

还有妈妈,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

但家里的钱后来不够了,那两个给他取名的人一夜白头,又血流成河。

妈妈,观音菩萨会救人吗,会救我吗?会救所有人吗?

魏何觉得自己好像没得到答案,但又好像隐隐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管他如何努力,都不存在。

魏何、魏何。他叫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