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盯着那个签名。
他很少有失态的时候,也很少被一个名字勾起过多的波动。
那个名字他曾无数次在童年听到,人们用各种语气谈起那个名字,诧异的,谈笑的,后来变成了欲言又止的,不合时宜的。
谢昌辉。那个男人有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名字,看上去也像名字那样温和软弱,甚至有些配不上璀璨的身边人。
但戚安江总是微笑着看他,把他护在身后。
谢不聿的母亲叫戚安江,她的父母都是那个年代底蕴深厚的文化人,对人宽容,尊重女儿的想法,和和气气地接受了这个女婿。
戚安江一直是个果决而强势的人,不愿求助父母太多,从不想弯下自己的脊梁。
她最终与心爱人结了婚,做了警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团圆美满。
她为孩子起名为谢不聿,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磊落的人,像笔杆一样,刚直不屈,宁折不弯,也能秉笔直书,坦坦荡荡。
谢不聿七岁时,抓着她的手指,说妈妈,人的名字是不是也是人生的一种映照。
戚安江笑着说是啊,人名是爸爸妈妈对你美好的祝愿。
那妈妈,我可以改一下我名字的读音吗?小小的谢不聿抬头望她。
不聿听上去像是不遇,我可以改成二声吗,寓意好一点。谢不聿声音闷闷。
戚安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抱着小不聿说当然可以,宝贝,妈妈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件事。
于是小不聿又问,那妈妈,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戚安江说,妈妈的名字来源于一段很美的古文,是有关湘君的故事。
啊,湘君。
一语成谶,戚安江最终与名字里的那位湘君一样,情根深种,却兰因絮果。
谢昌辉被发现出轨的时候谢不聿八岁,他们从高中开始相恋,却在连七年之痒都熬过后突然撕破脸皮。
那一夜谢昌辉没敢回来,戚安江把孩子放在父母家里,开着车一个人冲进寂寥的夜色。
凌晨,焦急的外公外婆终于等到开门的声音,疲惫的女人对着他们苍白地笑了笑,然后收起眼中的怒火与迷茫,朝谢不聿伸出手。
幼小的孩子从没见过母亲的这一面,不知所措到只敢用袖子去蹭妈妈红红的眼角。
怎么了呀,妈妈。谢不聿声音像幼猫一样细弱。
没事,宝贝。戚安江对他微微笑。以后妈妈和你好好过。
第二天戚安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起,给孩子做好早饭,然后镇静地把离婚协议书摔到那个陪她走过十年还多的男人面前。
身边有人劝她,说婚姻哪能长久,爱情是只有年轻人才相信的把戏。他们说孩子才这么小,你工作又忙,日子凑合过也是过。
戚安江冷笑,摇头对所有人说不。
她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对野狗宽容。
她绝不容忍背叛,也绝不委屈自己和孩子。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了婚,从此断绝联系,谢不聿到后来都忘记了生父的面容。
法律保护的探望权谢昌辉一次都没用过,只有十八岁前定期汇入的钱让他们知道这个人还活着。
戚安江知道那个懦弱的男人没脸见她,他一直那么软弱。
但戚安江有时也想不通,明明当年也说过无尽的海誓山盟,为什么最终还是走到如今。
有人劝她再找一个,戚安江说我累了,别再说这种话。
戚安江从不对谢不聿隐瞒什么,在他懂得什么是忠贞后就直说了真相。
她亲爱的孩子早慧而温柔,哪里都像她,没沾染任何来自生父的不良气息,也默契地当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那个名叫谢昌辉的男人在这个家庭中被彻底抹除了,母子二人生活安宁祥和,缺少一个人并没影响到什么。
谢不聿十五岁那年,戚安江做大扫除,从阁楼里翻出一沓落灰的信封。
她展开折叠的信纸,在午后的陈旧阳光中对谢不聿一笑,问他想不想看,是那个人当初给她写的信。
那些信件已经虫蛀发黄,填满腐朽的诗与热烈表白,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把年轻人的爱都写尽,每封信的落款都是一个谢昌辉。
戚安江看着自己的孩子,温柔抚摸他的头,说不聿啊,人事代谢,悔爱伤逝,人太善变了,妈妈希望你能慎重做出选择,妈妈希望你幸福快乐。
谢昌辉的签名几十年都没变,他写“谢”总有个角度奇特的小钩子,那个小钩子在当年钩住了戚安江的心,又在剥离时把血肉割得鲜血淋漓。
时隔多年,他居然在观音堂的花名册上看到了这个签名。
原来你已经死了啊。谢不聿茫然地想。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成为密密麻麻的签名中的一个,然后在此刻被我发现。
原来你已经死了啊,在那么远的地方。
谢不聿对谢昌辉没有太多感情,没有任何孩子会对出轨的父亲抱有真感情,这个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存在过但没意义的东西。
他该为此感到快意吗?但连那样的波动都已没有了,谢不聿早已不关心。
但心跳莫名有些快,跳得很虚,像是一种隐秘的东西正在酝酿、膨胀。
他莫名想起自己与易陈玄确定关系的那日。
出于某种心理,谢不聿其实从未告诉过母亲自己的恋情。
戚安江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背叛,她向来害怕自己心爱的孩子也重蹈覆辙,总是对择偶相关的问题目光苛刻。
那时的谢不聿早已放弃了很多才投入易陈玄的怀抱,他觉得自己认定了这个人,但又隐隐有某种担忧。
是的,妈妈,人真的太容易改变了,即使是我的双眼也分不清虚饰与真心。
他太像母亲了,像到同样痛恨背叛与分离,标准甚至比母亲更为苛刻。
易陈玄没出轨,无论如何他都不是那种人。
但他也确实变了。被谢不聿摁在地上逼问时,易陈玄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情,让谢不聿骨头发冷。
世界在那一瞬远去,寂静得震耳欲聋。
谢不聿闭上眼,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像是一种迟来的诡物空间后遗症,或许刚刚的情绪波动就是诱因。
啊,该死……还是该吃药的。
幻境中的记忆片段在他眼前晃过,每个场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记忆里的易陈玄总是笑着的,让他想起那个抱过自己的生父。他的面孔已成一片空白,但把年幼的他高高举起的双手却如此有力,以至于谢不聿怀疑那是否只是臆想。
易陈玄……当年的易陈玄也很喜欢拥抱他,在背后搂着他的腰依恋地与他相贴时,好像抱着的是全世界。
大脑的疼痛冲击思绪,谢不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受到的影响远比预估的大,他竟然判断出错了。
他习惯了用理智把一切不适强行压下,时间一久,都麻木到遗忘了阈值。
谢不聿脑子高速运转,但不代表这些想法能传送到四肢百骸。
他的思维很活跃,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忽然间隔了层雾,四肢开始酸痛,隐隐有脱力的趋势,熟悉的窒息感从喉头上涌,他紧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
……是后遗症。在接下来不到半分钟内,他会短暂失去意识,肢体痉挛,肌肉僵硬。
天啊。谢不聿有点想笑。上一次有这么严重的后遗症,是多久之前了?
谢不聿闭着眼,撑在桌上的痉挛手指开始下滑。他颤抖着,尽力控制着身体缓缓跌坐在地,几乎快要脱力到双膝跪地。
……最近还是太松懈了。袖口的安神香薰味道已经很淡,谢不聿闻到隐隐的血腥味,像是从他喉管深处冒出。
*
等组织部间隙,易陈玄发着呆,思绪又飘到不知道哪里去。
刚进研究所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有关谢不聿的传闻,或许长得太漂亮的人天生容易引起争论,人们总是热衷于凝视鹤立鸡群的东西。
那时的谢不聿还不是执行使,所以不住在研究所里,出面次数不多,但已经在各个部门间有了属于自己的传说。
人们说他横空出世,精神力与战斗直觉强到令人发指;人们说他冷血、理性,人的情感似乎被他全然摒弃,也说他好看、礼貌,就像个最完美的人类壳子。
当时的他本就对谢不聿感到好奇,于是怀着对这些流言的兴趣再一次主动接近。
流言竟然八九不离十,偏偏他还为此兴致盎然。
易陈玄深陷在回忆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谢不聿状态有点不对。
谢不聿本来站在那里垂着眼翻册子,扎进裤腰的衬衫折出一个锐利的角度;平时脊背笔直的人此刻却忽然坐在地上,膝盖屈起,深埋着头,几近婴儿蜷缩的模样。
易陈玄心下一紧。
谢不聿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埋着头,侧颈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后颈连带着脊柱弯出脆弱的弧度,垂落的手轻微颤抖着,手背因缺血而略微泛起紫斑。
“长官?”易陈玄面色很沉,一边探他心率一边呼唤。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