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可谓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易陈玄好几天都没来招惹谢不聿。

谢不聿顺口问了问组织部，得知易陈玄这几天一直在出任务，差不多是把常宁的大小诡物扫荡了一遍。

这明显不正常，易陈玄一向是能摸鱼就摸鱼，分内之事外一概不关心。

但或许是为了进入诡物空间促进失忆恢复？谢不聿不太清楚，也很快不再去想这人又在搞些什么。

如果让他关注身边发生的一切，未免也太累了。何况那是易陈玄。

出发去执行使会议的日子如期而至，这次的私人小聚由波琳娜主持，地点在她纽约的别墅中，世界各地的执行使前去都很方便，估计会是一次少见的全员到齐的聚会。

执行使选拨似乎也没过去多少年，他们十人真正齐聚的时间少之又少，关系却意外不错，总体保持在融洽的区间内。

研究所包了路费，商务舱，谢不聿只带了点必要行李，安排好时间不慌不忙去机场。

易陈玄没和他一起，估计也是有意为之，他们大概会在飞机上相遇。

走之前谢不聿简单安排了接下来的长期事务，看风正清在就顺口问了句风南，得知这小子作为新晋执行人员没太多业务指标，何况刚参加完观音堂的高危任务，短时间内不需要为这些忧心，已经出国享受高考后假期。

谢不聿难得有点无言，开始回想自己上一次长假是多少年之前。

坐上飞机后易陈玄还没出现，谢不聿本来想问，打开手机聊天框之后又不发一言。

之前的聊天记录都已经清除，最早的聊天记录只能追溯到半月前，易陈玄回国后两人还没在线上聊任何私人话题，语气都公事公办，多是些简短的指令或回复，不知情的旁人大概会以为他们情缘浅薄。

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最理想的状态。

很少有人会在和前男友分手后还继续相谈甚欢吧，何况他们当初分开得并不体面。

但这样的理想状态恐怕并不能持续很久，显而易见。

最好的方法是像之前那样再也不见，但如今距离被打破，或许他们命中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从当年谢不聿接受易陈玄那个吻开始，从他们第一次走向对方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不可避免地交错，螺旋线般不断向未知延伸。

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前几天没有睡好，倒时差总是来不及。谢不聿手机熄屏，清空思绪，戴上眼罩耳塞，开始浅眠。

他在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是很好，朦胧中能感觉到身边气息的流动，有不同的人陆陆续续经过，行过混乱的梦与现实的缝隙。

而后是飞机的抬升，一瞬间的身体不适，令他在梦境中皱起眉，不受控制地跌入更深的往日记忆。

他又梦到了易陈玄。

梦中重播着过去那些琐碎的片段，亲吻，拥抱，不带任何目的的闲谈。易陈玄亲昵地贴他侧脸，几乎像只体长近一米九的小狗。

谢不聿在梦中想当时的他对易陈玄还是太纵容了，有谁会觉得这样的人会是可爱的小动物，毫无责任感，随时会抛下不合自己心意的局面，简直像个假装乖巧的不定时炸弹。

偏偏这样的人对你全心全意。

没人不喜欢只属于自己的匕首，因为知晓它永远只会划破别人的皮肤。

谢不聿慢慢地在梦中经历那些回忆，世外一瞬，梦中百年，他在特定的时间点骤然醒来，避免回忆到那个并不美妙的节点。

飞机还没落地，世界一片寂静，谢不聿的心脏因猝然醒来而狂跳，他手指动了动，又很快平稳下来。

谢不聿没急着睁眼，先在感官屏蔽的状态下静默了半分钟，才慢吞吞摘下眼罩，眯着眼恢复视野。

易陈玄就在他走廊对岸，谢不聿抬眼时不经意看见那人的侧影，不知道在平板上写些什么，只能看到快速移动的电子笔与利落的下颔线。

眼前的人影与梦中的缓慢重叠，谢不聿坐在原地，难得怔愣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当年的易陈玄好像和现在的不太一样，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炽热到谢不聿难以抵挡；如今望着他的背影，谢不聿迟钝地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们都安静地再一次把自己小心包裹起来，假装这层壳生来如此。

他们都变了太多了，易陈玄之前还会不自觉泄露的锋利和灼热都被完全掩盖，他甚至有时觉得自己看不懂易陈玄在想什么，看不懂他到底想疏离，还是在更接近。

飞机降落时易陈玄终于看向谢不聿的方向，长官果然把注意力放在电子书上，没空关心这位前男友的目光。

他登机时谢不聿已经开始养神，于是易陈玄没再去打声招呼。

他知道谢不聿在这种环境下一般不太容易睡着——拜失忆症所赐，他回想起的那些昔日记忆中充满着种种常人注意不到的小细节：

谢不聿不容易在陌生环境入眠，谢不聿讨厌空旷黑暗的空间，谢不聿喜欢养花而且从来浇不死，但那些蓬勃生长的植物都安放在他研究所之外的家中。

那些记忆因再次被想起而分外清晰，简直如同过去的他塞给自己的一本手册，名字就叫“你可以追不到谢不聿但必须照顾好他”。

真奇怪，易陈玄想。爱情果然令人盲目，过去的他竟会如此关心某个人的一切琐事，如今的他竟也再次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道路。

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易陈玄第三百零二次回想这个问题，回答他的仍然只有突发的耳鸣与心脏抽痛。

*

行李没有问题，谢不聿简单清点完毕，准备抬头寻找易陈玄。

“长官，好久不见。”

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的声音。谢不聿转过身，礼貌地点点头回礼，默默忽略这句话中的“好久不见”实际上不过三四天。

他揣摩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如果对他这样打招呼的是李罗文或波琳娜，他会这样回应吗？

说不定会更热情。这就对了，于是谢不聿放下心来。

易陈玄似乎是在这瞬间笑了一下，但没再继续说什么。

谢不聿才发现这人今天似乎是特意打扮了一番，卷起的袖口露出略深的健康肤色，耳骨上的耳钉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几乎有点像是孔雀开屏，即使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也有着淡淡的侵略感。

很难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易陈玄外观上确实对他胃口。

谢不聿沉默了一下，抬眸望了望那双含着笑意的锐利眼睛，而后转回身，继续走向出站口。纽约诡研所的接驳车已经等候多时，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他转过了身，因此没注意到身后的易陈玄紧盯着他飘起的长发发梢，视线刮过后颈与衣料包裹下的肩胛，最后落到因衣服收紧而刻画出的侧腰线条上。

两道弧线随着谢不聿走路的幅度微微变化，生出几层细小的褶皱，又很快被抚平。

似乎没有收到什么反馈，易陈玄无不遗憾地想，而后拉着行李箱欢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