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陈玄摸着杯盏,一时没更多反应。
被卷入这个空间后他便被迫坐到了这场宴席上,一桌二人,灯影幢幢,玉盘珍馐皆一股腥臭味,透着某种类似泪水的咸涩气息。
对面端坐的骨骼辨认不出性别,浑身裹着红绸金绫,从肋骨间穿插而过,一直绕到指尖。
易陈玄慢慢摩挲着金杯上镶嵌的宝石云母,眼神玩味,习惯性带上的笑容没什么真心。
这间包厢狭小,四周的窗皆掩着,窗纸上映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漆黑人影。从刚才起就有人在人影中走动,时隐时现,姿态悠然,看轮廓不像人类,倒像是狐狸成精,两耳尖尖。
那狐狸慢悠悠在人群间穿梭,最后在骨架身后的窗外停下,袖着手,一动不动,长身玉立。
易陈玄莫名有种被凝视的感觉。
缠着红绸的骨架还坚持不懈地伸出手,举杯要与他共饮。
按照那群长官的意思……易陈玄回想在培训上学到的内容。在诡物空间里,似乎只要精神力足够,约等于可以做到一切?
易陈玄略一沉吟,用手中的酒盏敲了敲桌角。
无事发生,他“啧”了一声,努力去感知微妙的精神力。
或者这样……酒盏在桌角落下的一瞬间,某种细微的声响响起,而后越来越剧烈——长桌沿着一道裂缝被撕裂开来,而后猛然断裂,杯盘狼藉,满地腥臭。
易陈玄跟着站起身,一把抓住对面的骨架,笑了笑。
他握上那骨架伸出的手,而后手腕一转,直接把珠光宝气的骨手拧了下来。
红绸金链缠绕在他指间,凄厉的哀哭忽然从骨架的眼窝中流出,屋内的一切无风自动,灯烛飘摇,屏风上的花瓣枯萎、鹧鸪飞离。
骨架想掩面哭泣,却只能用一只嶙峋的骨手遮住面容。
易陈玄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岿然不动的人影,下一刻手一抡,把那只叮叮当当的骨手向另一面窗户丢去。
薄薄的窗纸被击穿,窗外却空空如也,唯有深邃的黑暗。易陈玄抓着红绸把骨手又捞回来,掂了掂,在低低的泣音中瞄准剩下几个窗户,挨个砸穿。
他刻意把狐狸所在的那面窗户留到了最后。
易陈玄余光瞥着那面窗户,狐狸还在,一动不动,姿态优雅。
那到底是什么?易陈玄直觉不对,这只狐狸太过突兀,和这个诡物空间的其他东西完全不契合。
其余窗户已全碎了,骨架的嚎哭也大声起来,易陈玄耐心等着狐狸下一步的举动,耳畔却忽然响起了唱戏声。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这是《长生殿》中的唱段。风暴在屋内聚起,骨架都被裹挟拆散,红绸金银散落一地,跌入泥污。易陈玄连忙瞬步上前,亲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窗外空空如也,唯有一个狐狸傩面从空中掉落。
易陈玄莫名感到一阵怅然若失,而后空间开始变换,他垂下手,知道这场考核已经结束了。
谢不聿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东西,拍拍手召回狐狸傩面,顺手又塞回隔壁诡物空间,顶着诡物空洞的目光往外走。
这个叫易陈玄的新人的确是可塑之材,谢不聿心下有了定论,打算回去就把名单上报给研究所。
近几年全球诡物频率高发,各地都急缺执行人员,研究所旧有的组织体系已经有些难以应付,但在目前阶段,也只能通过加大人力优势来弥补。
谢不聿是华研所最顶尖的那一批执行人员,接取的任务也最多。他站得高,所以能看清很多问题。
当初前来参加执行者测试更多只是出于好奇,没有人会不被世界的另一面吸引。但事到如今,谢不聿似乎也生出了一些责任感。
一开始他只打算将这边的工作当作力所能及的爱好,舅舅戚长青早已为他安排好工作,大学就打了招呼,说毕业后可以先去他公司过渡。谢不聿对这些没什么想法,当初也应了好,但没想到研究所看重他的能力,多番抛来橄榄枝,问他要不要全职做执行者。
出任务过多难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当初培训时研究所就已经把负面后遗症交代得很清楚,谢不聿也已经体会过几次不适,领过几次药品,所以目前仍在考虑中。
如果真的专心做这个……似乎也不是不行。谢不聿在任务中看到了很多被诡物困扰的普通人,如果能帮助他们而不去做,似乎也不是他的作风。
谢不聿觉得自己或许会很适应这份工作,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身边人不同,所有人和他之间似乎都隔了一层玻璃,谢不聿知道自己站得比他们高,因此会主动俯下身去,伸出手,尽他应有的付出。
但他知道自己这并不算热心或善良,他同时拥有捞取他们与碾死他们的能力,只是因为这个社会需要这样运转,所以他会选择前者。
“所亡之人,乌有定所。”
听着耳畔的低语,林今安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游园惊梦的空间中。
回来的人还不多,谢长官也不见踪影,林今安找了一圈,在亭子里找到了正在无聊玩草的易陈玄。
“你遇到了什么啊?”林今安兴致盎然,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或许是知道易陈玄不会就这样告诉他,他先自顾自分享起自己的经历。
“我遇到的那个应该是画皮,那个姑娘特别可爱,就是可惜皮一揭下来就成了骨头。我本来还想把皮套到自己身上,试试能不能变身美少女,可惜那张皮一遇到空气就变成一张纸了。”
易陈玄看向他,匪夷所思,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的呢?”林今安毫不在意,只一味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