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傻小鱼,你是我的妻子,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应该的。”
差不多又过了两日,姜稚鱼能下地活动了。
她在宝婵的搀扶下能走上一段时间,只是走路的时候不敢太快,步子也迈得比平时小些。
宝婵虽然年纪小,但在旁边张开两只胳膊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围着她转,随时准备扶住她。
就在这平淡的日子里闹腾着,她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皇帝和太后回宫那天,京城下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整个京城的街道上,把路面洗得发亮,道路上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里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雨水,被路过的马车轮子碾过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槐树的枯枝上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被雨水一洗,绿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开始返青时特有的清新气息。
春天真的要来了。
德寿宫燃着檀香,气味沉静而温厚,铜鹤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春雨气息轻轻搅散,在大殿里弥漫成一层极淡极薄的蓝雾。
太后闭着眼睛,怀里抱着她心爱的猫,听着一旁的李嫱嫣叽里呱啦地跟她诉说着这一路上的遭遇。
姜稚鱼安安静静在下面跪着,听到李嫱嫣夸大其词的描述后,太后把她召唤至跟前,手指把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就着殿内的光线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
“瞧瞧,下巴都尖了。”
而在一旁同样一直听着的皇帝却不说话。
他的侧脸映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里,眉头没有皱,但眼角那道极细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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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京城入了仲夏。
东大街上的槐树叶子已经长得浓密碧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街面,蝉开始在枝头试声,叫一阵停一阵,像是在调弦。
姜姜一碗的生意更好了,姜稚鱼开发了不少新品,还和其他铺子的美食开展了联动,形成了季节限定的独特风格。
再加上她的商业头脑,吃完馉饳再去隔壁的凉糕店消费可以有九折优惠,整条街的生意都被带动起来了。
镇南王府的一切如常,但又有点不一样,夏凛汌不去军营了,更不去皇宫了。
整天里围着她转悠,美曰其名照顾妻子。
可是她的脚伤已经痊愈很久了。
那些流言蜚语倒是传得广,说他镇南王府世子被齐王吓破了胆,也有说他终于知道自己斗不过皇亲国戚所以干脆做缩头乌龟。
姜稚鱼每次听到这些流言,就想起那些深夜书房里他的身影。
这天深夜,夏凛汌回到卧房的时候比平时更晚了些。
他推门的动作极轻,门轴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但姜稚鱼还是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他站在床前,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勾了一道银灰色的边。
他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把她的脸轻轻按在他的肩窝里。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角上碰了一下,那个触碰极轻极短,但他离开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过几日,不管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你都不要怕。”
三日后,宫里的急报是在午时传到镇南王府。
宫里来了个太监,说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危急,传镇南王世子和世子妃即刻入宫。
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跪了一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院判正在给榻上的皇帝诊脉,手指搭在皇帝手腕上抖得几乎把不住寸口。
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龙床边跪了一排嫔妃,还有急哭的李嫱嫣。
太后低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伸出手在皇帝额头上摸了摸,然后转过身来,用拐杖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发颤但依旧保持着太后该有的威严:“皇上得的到底是什么急症?你们太医院这么多人,连个诊断都给不出来吗?”
老院判把头磕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回太后……皇上气息已绝……脉象全无……瞳孔散大……皇上……皇上已经驾崩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嫔妃们的哭声同时炸开了,宁乐把脸埋进皇帝的袖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太后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每一下都沉闷如擂鼓,但她的嘴唇抿得极紧,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迟迟没有落下来。
一旁的姜稚鱼看到此情此景,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但想到了那日夏凛汌同她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
她总觉得还有事情要发生。
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齐王赵佽跨进门槛,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佩了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甲士。
姜稚鱼倒吸一口冷气,这家伙要造反啊?
甲士们身穿统一制式的玄铁甲,腰间佩刀已出鞘,刀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刀身上倒映着殿内宫灯的火苗,谁也不敢上前。
赵佽走到龙床前面站定。他低头看了看榻上的皇帝,目光在皇帝灰白色的脸上停了片刻,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用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开始宣读。
他道:“大行皇帝遗诏……朕躬不豫,药石罔效。思及社稷之重,大统不可一日无主。皇弟赵佽,天资粹美,才德兼备,可继大统。着即继皇帝位,改元建兴。钦此。”
面对殿内满朝文武,惊恐的嫔妃们,赵佽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神扫过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压抑的沉默。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殿门口那两排明晃晃的刀刃,又把嘴闭上了。
就在齐王转过身准备走向龙椅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甲胄碰撞的叮当声,军靴整齐踏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把这里包围得严严实实。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前排是弓弩手,弩箭已经上弦,箭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后排是重甲步兵,盾牌连成了一面铁墙。士兵们的肩甲上都系了一条玄色的布条,那是镇南王府亲卫的标志。
程君归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那把宽背刀已经出了鞘,刀刃磨得雪亮。
他用刀尖指着殿内的齐王甲士,嗓门比铜哨还响:“把刀放下!谁敢动一步,老子这把刀今天就开荤!”
夏凛汌这时才从殿柱旁边走了出来。
他走到齐王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他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卷文书展开,举到齐王面前。
声音冷而沉:“齐王赵佽,伪造先帝遗诏,假传圣旨,意图篡位。”
“数月前指使泰和行钱万金伪造契约书栽赃陷害镇南王世子妃姜氏,在顺天府大牢中勾结东厂提督殷九千意图谋害沈氏性命,事败后又于齐王府密室密谋起兵逼宫。”
“你所密会的那位张将军,已于今晨寅时在城外私庄被镇南王府亲卫缴械。你藏在齐王府书房的密室,连同里面的密信、账册、伪造的玉玺和这道遗诏的初稿,都已被我的人搜出,此刻正在送往顺天府的路上。”
“你留在封地的粮草暗仓,韩铮已于昨夜带人全部查封,西南三卫的将领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调令,你调不动一兵一卒了。”
姜稚鱼瞬间明白了,原来夏凛汌早已在暗中开始布局捉拿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