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恶闻爆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奥古斯汀便以个人原因为由，主动宣布退出议长提名。保守党内部紧急召开会议商议对策，最终决定由原先的第二提名人在名单上递补，临危受命接过竞选的旗帜。

一周后，奥古斯汀接到调令，被任命为第六区临时督查官，即日赴任。

出发那天，老温斯顿夫夫来送行，米尔顿夫人眼眶红红的，拉着奥古斯汀的手反复叮嘱。

波文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他本以为对方起码会责备自己几句冷言冷语，毕竟这场风波的起因归根结底是他那见不得光的出身，可全程奥古斯汀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相扣。

调任基层后，奥古斯汀并非无所事事，波文看着丈夫每天早出晚归，案头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通讯终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奥古斯汀倒是看不出什么失落，偶尔回来晚了还会顺手带一份街角小摊的甜点，搁在桌上示意波文尝尝。

波文心里一直打着鼓。他大概能猜到，或许丈夫的主动放弃只是为了更好的名声，急流勇退换个深情名声，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他不敢问，也不愿深想。

那天波文外出，车子路过一片旧街区时，忽然沉默下来：“停一下。”

“夫人，这里是红灯区，您确定……”司机讶然，突然住了嘴。

波文点点头，戴上面巾后下了车。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沿着熟悉的路线一点点朝内走，他在一扇褪了漆的旧门前停了下来。

旁边杂货铺门口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波文犹豫了一下，上前问了句：“您知道住这儿的那个女人……去哪儿了吗？”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个女人哪。昨天刚死的。听说她啊，还有个高嫁出去的儿子，前阵子还有人过来采访她呢，询问儿子的出生。你是没看到她那样，回光返照一样，精神头好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了……”

波文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脸。

回家后，波文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连叉牛排时都好几次插了空。

坐在对面的Alpha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这些时日波文的变化奥古斯汀都看在眼里。以前，他的妻子是一株带刺的玫瑰，表面好看实则暗藏心机，而现在却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可怜小兽，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不敢信任收养它的人类。

“怎么了？”

“我、我……”波文支支吾吾半天，“没什么……我可能只是最近宅着有点无聊了吧。这里也没什么宴会需要我参加的。”

沉默须臾，奥古斯汀用鼓励性的语气问：“那你想做什么？”

39.

最近，红灯区周边发生了件大事。街角那栋废弃多年的旧楼居然被翻新了，门口挂上了两块崭新的招牌，一块写着“紫罗兰法律咨询服务站”，另一块写着“晨光托儿所”。

免费法律咨询站的出现，让那些性产业从业者头一次有了可以放心走进去的地方。子女抚养权、医疗权益、人身安全保障等问题，在从前根本没有人愿意接手，也没有人会替他们发声。

至于帮助那些孩子读书？笑话，在此之前这里的人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托儿所里摆上了小桌子小椅子，墙壁刷成了暖黄色，黑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母和数字，志愿者们正带着一群孩子围坐在一起念书。

“您这回申请的材料还缺一份身份证明副本，回头补交过来就行。”小后生正低头翻着登记表，抬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怔，“您是……？”

波文笑了笑，摘下脸上的面巾，接过那份表格仔细看了看，又帮对方指出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志愿者连声道谢，波文摆摆手说不客气，转身又往隔壁的托儿所走去。

刚推开托儿所的门，一群毛茸茸的小脑袋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来看我们啦！”

“我最喜欢漂亮哥哥啦！”

“你让开，漂亮哥哥是我的！”

波文很有耐心地蹲下身，伸手摸摸他们的脑袋，时不时还帮几个长头发的孩子扎辫子。直到志愿者走出来，招呼他们回教室学习。

眼见孩子们的身影消失，波文直起身，打算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定住了，不远处的门口，奥古斯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感觉怎么样？”

忙碌了一天的Omega擦擦汗，欣慰地笑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所谓第一Omega学院里学的那点东西，大概永远只能用来撑撑场面，做一个贤良淑德妻子的加分项，谁曾想如今居然真的能用来做实事。

波文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群孩子的身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希望他们能接受更好的医疗，接受更好的教育。我希望他们长大后能够在学校里念书写字，而不是缩在狭窄昏暗的小屋子里，沿着长辈的轨迹走进那条不归路。”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过你大概永远不明白。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出生即是荣华富贵精英教育，做慈善不过是为了——”

说到一半，波文语气一顿，好像意识到自己这话的不妥当。而今自己能够站在这里，本就多靠丈夫的庇护，还在这里明里暗里揶揄人家不食肉糜，未免有几分“恩将仇报”的意思。

正要找补两句，奥古斯汀却忽然开了口。

“我是不明白。”

夕阳的光落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将那双紫宝石眼睛映出一种很温柔的色泽：“……你明白就够了。”

波文愣住了，他隐约感觉到眼前的Alpha似乎笑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便转过身去。

“回家吧。”

40.

三个月后。

“这里是独立媒体《银鹰观察者》，在这里，我将为您带来本季度最独家的政治新闻。三个月前因绯闻主动退出议长选举、调任第六区临时督查官的奥古斯汀·温斯顿，如今带着两份全新的法案重返第一区首都。就让我们来听听，这三个月他在基层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执意要推动这些改变……”

宫殿内。

年轻的帝王居高临下，指尖一下下敲击扶手。

“说说吧，为什么提出这两份法案？废除红灯区行政分区，将全帝国性同意年龄提高至十八岁，跨区域运输未成年人从事行业以“贩卖人口罪”论处，最高终身流放……”

奥古斯汀面不改色：“陛下，我在第六区呆了三个月。我走过红灯区的每一条巷子，见过那些十四五岁就被迫接客的孩子，听过那些从业者连自己孩子的抚养权都争取不到的哭诉。”

帝王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你会触及到多少人的利益吗？有多少人靠这套灰色产业赚得盆满钵满，有多少权贵靠地下交易支撑表面的繁荣。”

“我知道。”奥古斯汀抬起头来，“我知道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但帝国如果要往前走，就不能永远把最黑暗的东西藏在地毯下面假装看不见。废除红灯区行政分区不是要取缔性产业本身，而是要让从业者不再被隔绝在法律之外，提高性同意年龄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没有能力为自己做选择的孩子，把跨区域运输未成年人定性为贩卖人口，是因为它本来就是。”

帝王忽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年轻人吗？你是一个，亚历克斯也是一个。和你们这样的人说话，连空气都是鲜活的——而不是像那些老东西一样，开口闭口就是'陛下，这不合先例''陛下，请三思而后行''陛下，落地怕有不少困难'。”

最后，Alpha做出点评：“看来这三个月你有了不少收获。现在当选的议长比你年长二十三岁。你还年轻，别急。帝国的改变也不是一份法案就能完成的，一步步来。”

奥古斯汀垂下头，右手按在左胸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陛下。我谨代表温斯顿家族，为您献上我最忠诚的誓约与全部的热忱。”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41.

一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波文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望着走进来的奥古斯汀：“怎么样？”

奥古斯汀走过来，握紧妻子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波文道：“那你还打算继续回第六区吗？还是先在第一区待一段时间？”

奥古斯汀松开他的手：“先留在第一区。法案刚提上去，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跟，离不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温斯顿家的法律专业团队也已经开始着手起诉那家小报了。侵犯名誉权、诽谤，证据链完整，他们跑不掉。”

这回轮到波文轻轻“嗯”了一声。

不久后，两份法案居然正式在议会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