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安安的安全是我用所有东西换来的。”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她。你要是去找于骁——于骁会找安安。”
他停了一下,喉结缓慢地、艰难地滚了一下。
“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说了这六个字。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继续说。
江沐阳蹲下来。他没有拉宋怜寂起来,而是单膝跪在地上,视线和他持平。
“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守着。”他声音很低,像是悄悄话,“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你想让我保密,我就保密。”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宋怜寂的后脑勺上,宋怜寂的头发很软,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碎发,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
宋怜寂的额头抵在江沐阳的肩窝里,但他没有哭。
“但是小瞎子,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你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但你不能不告诉我。”
路过的其他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他俩谁也没注意到。
“你那个妹妹的头发,明天我帮她剪齐。”江沐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会剪,我给我表妹剪过,虽然剪得很丑,但至少是齐的。”
宋怜寂没有说话。
“好了,听话,起来,地上凉。”
江沐阳把他拉了起来,两人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安安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两人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好久,相互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江沐阳起身,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宋怜寂的膝盖上。
“冷的时候盖。我去走廊待一会儿,你陪她。”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走廊里,靠在对面的墙上。
病房里,宋怜寂把江沐阳的校服外套展开,盖在安安的被子上,安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宋怜寂没有抽开。
一直等护士进来换完药,宋怜寂才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走了出去。
江沐阳靠着墙,抱着手臂,头微微低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你还没走?”宋怜寂问。
“我说了我今晚在这里。”江沐阳说,“你去哪我去哪,你现在是我的重点监护对象。”
……什么时候成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上厕所。”宋怜寂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沐阳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行,”他把头偏开,用手背掩着嘴,假装咳嗽了一声,“快去,我在门口等你。”
宋怜寂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宋怜寂推开厕所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他用湿漉漉的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没有抬头。
然后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那瓶劣质酒喝下还没恢复,他把一只手按在腹部,好疼……但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的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妹妹都从来没有见过他哭过。
他抬起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等到肚子好点了,他撑着洗手台重新站起来,往脸上泼了一把水。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把领口的水渍擦了擦,推开门,又出了厕所。
江沐阳还站在走廊对面,姿势和刚才一样,靠着墙,抱着手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去了好久。”他说。
“人多。”
“人多?”江沐阳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护工的影子都没有。“凌晨十二点,哪来的人多。你是不是肚子疼?你脸色比你妹还差——”
“我没事。”
江沐阳叹了口气。他往宋怜寂面前走了一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塞到宋怜寂手里。
“我刚刚去护士站问的。”他说,“护士说这个治胃痉挛的,不需要处方。”
宋怜寂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
“我没说我是胃疼。”
“你是没说。”江沐阳把药盒往他手里按了按,“你什么都不用说。把药吃了就行。”
等宋怜寂吃完药后,他俩才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去。
安安还在睡,输液瓶里的药液已经快到底了。
江沐阳走到床边的椅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我今晚不睡了。”他说,“你睡一会儿。”
“我不困。”
“那你也躺着。椅子上也能躺。”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扶手,“过来,你要是不躺下,我就把你按下去。”
宋怜寂站在病床边看了他一会,然后他走过去,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下来。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剩下床头灯的一圈暖黄色光晕。
江沐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靠在宋怜寂的肩膀上。
宋怜寂有些僵硬地坐着,没有动。
凌晨一点的时候,护士进来换最后一瓶药。推门声很轻,但宋怜寂还是醒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
护士换完药,调了输液速度,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属?”她朝江沐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同学。”宋怜寂说。
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江沐阳靠在宋怜寂肩膀上的脑袋上停了一秒,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