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安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宋怜寂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把医生开的出院单和发票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江沐阳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看到宋怜寂扶着宋予安走出来,他迎上去,很自然地把安安另一只手臂接过来。
“车在门口。”他说。
“又打车?”宋怜寂问。
“不然呢,你让她走回去?”
宋怜寂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江沐阳把宋予安扶到楼道口,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下午过来,带剪刀。”
“不用剪太齐。”宋予安说,这是她这几天来跟江沐阳说的第一句话。
江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行,说了剪齐就得剪齐。可能会丑一点,但有我们这大校花的底子在这,完全没问题。”
宋怜寂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俩。
江沐阳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还有一个小喷壶。
他让宋予安坐在凳子上,把喷壶装满水,往她头发上喷了喷。他的动作很笨,喷壶的喷嘴对着自己的脸按了一下,喷了自己一脸水。
宋怜寂坐在杂物室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听着外面的动静——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江沐阳说“歪了歪了”的叫声。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些碎头发上。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一,宋予安回学校上课了。
她戴着帽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念宜从座位上跳起来冲过去,差点把桌子带倒。她拉着宋予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话。
宋怜寂在后面看了一会,便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宋怜寂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器材室给于骁送包子和豆浆,于骁偶尔也会找点茬。
一天中午,宋怜寂去办公楼交数学作业。
他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陈老师不在。他把练习册放在她桌子上,准备下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周老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说上次的事谢谢您。”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年纪不大,大概初中的样子。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周秉德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妈太客气了。你那个分班的事已经定了,开学前就定了,跟你带的这些东西没关系。”
“我妈说了,没您帮忙,我进不了这个班。这是我妈单位发的购物卡,还有这个——她说您收着。”
沉默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然后放到了包里。
宋怜寂的后背贴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他已经碰到过一次了。上次在办公楼二楼走廊,他听到周秉德和一个学生家长说话。那次他跑了。
这次也应该跑。
他已经转身了。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周老师。”那个男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我妈还说,您上次提到的那个高二的宋怜寂——我妈问是不是那个在公告栏贴画的宋怜寂?”
宋怜寂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妈的消息倒是灵通。”周秉德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跟你们初中部没有关系。你妈管好你的事就行。”
“哦,我妈就是随口一问。”
“行了,你回去吧。以后这种事让你妈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让你跑一趟。你在学校里看到我,不用特意打招呼。”
脚步声。大概是那个男生离开了。
宋怜寂还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是周秉德。
他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声音停住了。
宋怜寂抬起头。
周秉德站在三楼楼梯口,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保温杯。
“宋怜寂。”周秉德叫了他的名字。“午休时间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交数学作业。”宋怜寂站起来,“数学老师不在。”
“你刚才一直在三楼?”
“刚到。”
他的目光落在宋怜寂口袋里的手机上。屏幕朝下,暗着。
“你又带手机?”周秉德说。
“……嗯。”
“给我看看。”
这是命令。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按了电源键,把手机从锁屏状态按灭。他把屏幕朝上递给周秉德。
“没电了。”他说。
周秉德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打开电量图标显示百分之二,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