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一天，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停。

池柚柠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她半夜醒过一次，后来又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再睁开时天已经亮了。她盯着天花板，雨声忽大忽小，像有人在窗外反复调一个旋钮。她不想动。爬山计划取消了，群聊设了免打扰，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朝下。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她以前喜欢下雨——雨声能把客厅里钟表的滴答声盖过去，让家里不那么安静。但今天这个声音不管用了，钟表在客厅，她在卧室，隔了一堵墙，她听不到滴答声，却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她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精神。她挤牙膏的时候挤多了，洗杯子的时候水开太大了溅了一身，然后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忘了刚才在想什么。

母亲朱静是律师，假期从来不休息，用她的话说，“法院又不会因为下雨就不开庭”。池柚柠早就学会了自己在家，不需要便签提醒她粥在锅里。

她洗漱完走到厨房。电饭煲开着保温档，是她昨晚自己定的定时。灶台上扣着两个盘子——一个煎蛋，几片切好的火腿。旁边压着张便签，朱静的字迹，龙飞凤舞的：

“蛋是早上煎的，火腿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菜，不想做就叫外卖。晚上回来。”

没有“记得喝牛奶”，没有“早点睡”。朱静的便签从来只交代事项，不交代生活。但她在落款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她唯一不怎么律师的地方。

池柚柠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厨房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用来放朱静的便签，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最早的几张是她小学时候的，朱静的字迹比现在工整，笑脸比现在画得认真，还会写“妈妈六点回来，给你带草莓”。现在草莓变成了“晚上回来”，六点变成了晚上，笑脸从认真的圆弧变成了潦草的两笔，但抽屉里的纸条还是一张一张地攒着。

她吃完早餐，洗了盘子，坐在沙发上。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云玖汐的聊天框。那条“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还挂在最下面，已送达，没有回复。她往上翻，翻到放假前的那一周——“周末好好休息”，没有回复。再往上翻，翻到体育课那天——“明天见”，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翻到馄饨店那天——“周末去馄饨店吧。就你和我”，回了一个“好”。

她看着那串“好”“嗯”、沉默，觉得那就像一个慢慢冷却的温度计。

她想起操场上的那个下午。那句“你和楚玉一样”。她当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被风吹皱的海报，看着云玖汐转身走开，觉得胸口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现在那个洞还在。不是漏掉一拍心跳那种剧烈的空，是平的、静的、不再挣扎的空。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是用错了方式。她想给云玖汐惊喜，但惊喜和秘密只差一层纸，而她用那层纸蒙住了云玖汐最害怕看到的东西。

她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雨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窗外的天始终是灰的。

她想起暑假。想起馄饨店里云玖汐被烫到时皱起的眉，想起她推过去的纸巾和那瓶她始终没加的醋。想起甜品店里那个轻轻的笑——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云玖汐笑，侧着脸，阳光镀在轮廓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随着眼角微微上扬。想起体育课上云玖汐接过球时手指的凉，想起她说“你到时候叫我一声就行”。想起那个安静的午后，云玖汐坐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说“……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