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站在神经外科ICU外的走廊里,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死亡证明。
父亲林良才,于今日凌晨5时40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变成一条永恒的直线时,岑月黎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撤掉那些维持了半个月左右的管子,看着那张肿胀变形的脸。
医生:“节哀。”
盐宁·清味居
清味居是家老牌私房菜馆,藏在盐宁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前两盏红灯笼在冬日的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岑月黎推门进去时,穿堂风带起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侍者引她到后院的小包厢。房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四仙桌。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很漂亮。
她先到了。林老师约的是六点半,现在才六点过十分。
岑月黎脱掉羽绒服挂好,在窗边的圈椅里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都是最基础的款式。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打了个底,抹了个口红,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侍者送来热茶和菜单。岑月黎说等人,只要了杯白水。
六点二十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
林姝彤走了进来,“月黎,等久了吧?”她笑着在对面坐下。
“没有,刚到。”岑月黎站起身,微微欠身。
“坐,坐。”林姝彤摆摆手,“这里我常来,菜做得清淡,很好吃的。”
点了几道招牌菜,侍者退出去,带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
岑月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推到林姝彤面前。
“林老师,这是三十万。剩下的我以后还给您,真的谢谢您。”她说得很快,像背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林姝彤没有看那个信封。她的目光落在岑月黎脸上,细细地看,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有了裂痕的瓷器。
“小岑,”她轻声说,“这一个月,都憔悴了。”
岑月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
“你父亲的丧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弟弟呢?回学校了吗?”
“回了。在准备期末考试。”
一问一答,简短而疏离。岑月黎觉得自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输入问题,输出答案,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林姝彤叹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个钱,”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信封上,“我不能收。”
岑月黎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的钱。是小章的。”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章……师哥?”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的发音。
“对。”林姝彤看着她的眼睛,“那天你离开后,章序来找过我。他说,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太重了,没考虑到你的处境。他说这钱……就当是道歉。”
岑月黎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道歉?
那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一字一句将她钉死在“毫无价值”的耻辱柱上的人?
那个永远活在云端、和她隔着整个世界的章序?
他给她五十万道歉?
是道歉还是施舍?
岑月黎难以置信。
林姝彤补充道,“章序爷爷现在还在京州住院,情况也是不太好。他这段时间两头奔波,很辛苦。你们……应该好好聊聊的。”
岑月黎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章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头发剪短了些,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
看见包厢里的两个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老师,”他走进来,“您说今晚……”
“小章来了。”林姝彤站起身,笑容温和,“快坐。菜刚点好,马上就来。”
章序的目光扫过岑月黎。那目光很快,很淡,像秋日湖面掠过的一阵风,没有停留。
他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进来上菜。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素炒时蔬,一道桂花糯米藕。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式,冒着腾腾的热气。
“你们先吃着,我接个电话。”林姝彤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医院打来的,可能是实验室的事。”
她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岑月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章序解下围巾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铃又开始叮当摇曳。
她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杯。白瓷,青花,杯底沉着两片茶叶,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你父亲的葬礼……办完了?”
是章序先开的口。
岑月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像秋日午后阳光下即将凝固的琥珀。
“办完了。”
又是沉默。只有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岑月黎看着桌上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那五十万,”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林老师说是你的。”
章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很自然地把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我会还的。”岑月黎说,“今天先还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一定会还,连本带利。”
“不用。”他说。
原本得知章序爷爷身体不好,岑月黎还有点愧疚,可面对他这样的傲慢,她又有些恼火,为什么他可以在毁了她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给出施舍?
岑月黎的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
“你爷爷……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试图稳住情绪。
章序沉默了几秒。
“还在ICU。”他说,“脑干出血,开颅手术做了,但恢复情况不乐观。医生说,最好的结果可能是植物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