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这么多年了,没事儿。”樊堃擦干净手,拿起了手机,“别花那冤枉钱,不值当。”
“给你花就不叫冤枉钱。”
“钱也没进我裤兜啊。”樊堃笑了,“你就听我的……”
“不听。”杜琮禹打断他,“给你转了点零花钱,对自己好点。”
樊堃把通话界面最小化,见杜琮禹转了个“5200”过来。
“杜琮禹,你别把我看扁了,我可不缺你这点钱。”樊堃很不屑地点击“退还”,“我会赚钱,不需要你给零花钱。”
“那你明天开始吃我点的外卖,别自己做了,你那肠胃被你折腾这么多年了,也该享享福了。”杜琮禹很坚持,隔着手机屏幕,樊堃都能看见他眼神里的不快。
樊堃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
杜琮禹还有别的工作,聊了十来分钟就挂了电话,樊堃坐到那张旧沙发上,看着被退回的5200元转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杜琮禹比他小六岁,年少有为,5200元对他来说是小钱,可在樊堃这里却算是一笔小巨款了。两个年龄差距、经济差距都如此悬殊的人谈起恋爱来,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麻烦。
其实在婚恋市场上,“相貌换地位”是很常见的一种模式,即年轻貌美但相对弱势、年龄稍长但经济实力雄厚的组合,大家各取所需,没什么值得诟病的。到了樊堃和杜琮禹这里,差异仍然存在,权力关系却完全倒转了,而樊堃作为年长又贫穷的一方,很多时候并不知道如何妥善拒绝杜琮禹的好意,偏偏他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谈恋爱的双方应该是完全平等的,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至少樊堃是这么认为的。他很想投桃报李,给予杜琮禹同等的好,可他显然没办法做到。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三分之一——这是乐观一些的说法,或许二分之一、五分之三、四分之三之类的数字会更加保守和精确,青春、前途、未来这些词已经离他有些遥远,远到关于青春的记忆都只剩下模糊一片,有时候想回忆都想不起细节,只有在吃到特定的食物、看到特定的物件时,才会有一瞬间恍然:哦,原来这就是我的青春。
时间公平而残酷地蹉磨每一个人,平凡的、伟大的,无知的、渊博的,美丽的、丑陋的……最令人哀婉的是,很多资源都是不可再生的,一旦失去,无法复得。
樊堃从不奢求失而复得,于他而言,离别、失意、痛苦、无奈是常客,时不时登门拜访,以免他活得太好。
某种程度上,他已然学会与这些情绪共存——既然无法打败,就只能化敌为友。
那天的一通电话之后,杜琮禹没再打过来,樊堃也没有打过去。似乎没有了对方的生活,也还是勉强能过。
不知不觉一周过去,瓶中雪柳果真如杜琮禹所说,生发出茂绿新芽。
半个月过去,层叠新芽间雪白小花开始冒头,期间送走好同事桃花和玛格丽特,不慌不忙地开,却滔滔不绝。派大星和海绵宝宝越开越浅淡,反而衬得雪柳生机勃勃。
三周过去,白色小花愈发茂密,卷起千堆春日雪。
樊堃还是如往常一样去酒吧上班,春日总是喧闹的,街头巷尾摆出了不少鲜切花小摊,他却从不为这些鲜花驻足。
各花入各眼,他眼里已然鲜花繁盛。
凌晨四点酒吧打烊,樊堃拎着垃圾走出“然而”。九眼桥下那对流浪姐妹已经被社会组织救助,将要迎来她们的春天。
从一环路拐进红瓦寺街,樊堃掏出钥匙开一楼的大铁门,上楼,换一把钥匙打开自家的门,思忖着自己的春天何时能够到来。
家里的鲜切花都在渐次凋零,有两瓶已经彻底枯萎,樊堃把花瓶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摸到内壁滑滑的一层,手感有些恶心。
花的凋零和人的死亡其实是一样的,首先是失去水分,质地由饱满转为干瘪,颜色也慢慢褪去。接着,花瓣开始从花托脱落,脱到只剩下孤零零的杆子,那是花的骨架。时间够长的话,骨架也会慢慢腐烂,和花瓣一起被分解成水、二氧化碳、无机盐和有机物。这是世间一切生物都逃不掉的命运。
洗完花瓶,樊堃摸出剪刀,趁着剩下几瓶尚未凋零,剪下其中几朵,翻出一个乐谱本,把花夹了进去。
书页翻动时,几片变脆了的玫瑰花瓣飘落,那是七年前杜琮禹送他的那束红玫瑰。
即便最烈最艳,也经受不起时间的摧残。
零落成泥碾作尘,香味也不复如故。
樊堃放好本子坐到沙发上,一天都没怎么吃饭,胃里没东西仿若就自己消化起自己来,空余一阵细细密密的绞痛。
可就是没什么食欲。
春夏之交的天气不稳定,倏尔一丝阴风掠过背脊、带走热量,樊堃抖了三抖,无动于衷。
饱暖明明是动物之本能欲求,与生俱来,他给丢掉了。
做活物,其实有点儿麻烦。
静坐片刻,樊堃起身从冰箱取出一罐可乐,“呲”地拉开拉环,重新嵌入沙发。
可乐冒着泡,从喉咙往下滑时,大大小小的泡便相继消了,空余一丝甜腻。
岁数一上来对糖就格外敏感,樊堃喝了几口放下,虚阖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动静。
风雨欲来,树叶哗啦啦地掉叶子,有那么一两片吹进屋,正正落在掌心。
樊堃仔细地瞧着树叶,叶脉分明,一看就是吸饱了营养,要不是这阵无情大风,估计还能长得更茁壮些。
他摆弄着叶片,主脉与其中一条掌纹重合,侧脉便像极了一条条支流。
人的手掌角质层是偏厚的,缺乏毛囊和皮脂腺,胚胎时期的抓握反射容易形成沟回,也就是后来的掌纹。
樊堃弯了弯手掌,感觉有点儿没力气,生命之初最先学会的动作,怎么长大了反而抓不住、不想抓了?
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花影投在面前的墙上,花茎纤长、花朵圆润、花序茂密,繁花满眼,占尽千姿百态。
樊堃怔愣地看着花的影子,不知怎的联想到花圈很美——他想象自己卧于床榻,周围铺满花朵,雪也似的,就这样长眠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