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吓得赶紧松了领带,手还有些颤抖,杜琮禹皱着眉猛咳几声,心肺都要咳出来。
出了墓园后,杜琮禹再也忍不住,把樊堃摁在高高的花台上,发疯似的咬住了他的唇。
樊堃能感觉到杜琮禹手上的力道一直在加大,于是不断挣扎,杜琮禹的衬衫扣子被崩开,露出一道类似吻痕的紫红淤青。
“这是什么?”樊堃的嘴破了皮,说话间,鲜血丝丝缕缕地洇出,“你别告诉我是我咬的,这他妈都多久了?”
“这是不小心撞到的,”杜琮禹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干脆全盘托出,“我平时会吃镇痛药,药的副作用就是皮肤容易淤青。”
樊堃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不太相信这套说辞。
忽然有人经过,樊堃连忙把衬衫领口拉拢,但被水打湿的布料有阻涩感,不太好扯,他干脆伏在杜琮禹身上,挡住了那一片裸露的皮肤。
待路人走过,杜琮禹问:“怎么了,舍不得给别人看?”
樊堃却憋不住哭了:“我是嫌丢人。”
“对不起,对不起。”杜琮禹知道当下这状况不适合再开玩笑,赶紧抱着樊堃往停车位走。
后座车门打开,樊堃被放到座位上,两人贴得很紧,身体的微妙变化都能迅速捕捉到,“这个时候还能硬,你他妈还是人么?!”
“这个时候还不硬,我他妈还是男人么?!”杜琮禹的白衬衫被雨水泪水血水浸得变了色,他伸手扯了扯,又凑近去吻樊堃的唇。
“别碰我!”樊堃怒吼。
“我就碰!”
“说了别碰我!我不想被你碰!”杜琮禹胸膛上的淤青很显眼,樊堃一看到就来气,“谁让你回来的,为什么不去澳洲?我说了我活得好好的,不用你监视!”
“不想被我碰刚才还搂着我的脖子不放?”杜琮禹避重就轻。
“滚蛋!”
“行,行。”强扭的瓜不甜,杜琮禹也气不过,干脆起身退到车门外,扶着门准备关上。
樊堃又不乐意了:“你要是这时候走,你就不是男人。”
刚要关上的门又大打开,杜琮禹把樊堃往里粗暴一挤,“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气儿全撒上面了。
大开大合之际,杜琮禹不断道歉,祈求原谅。
樊堃没应,杜琮禹也不在意,人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回不回应都无所谓了。
结束后,杜琮禹把衬衫扣好,免得樊堃看了心烦。可他杜琮禹行得正坐得端,冰清玉洁一条狗,胸膛上的淤青的确是被撞的。
杜琮禹返程的航班遇上了晴空湍流,颠簸得厉害,短短几秒,飞机直线下坠数米,引得乘客们纷纷惊叫。杜琮禹也被下了个半死,胸膛磕在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小桌板上,不一会就青了一片。
颠簸持续,氧气面罩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戴上面罩,而是念叨“樊堃”二字,仿佛那是什么能逆天改命的咒语一般。
好不容易平安落地,打车回红瓦寺街的途中,他又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穿着黄色工服的外卖员倒在地上,送货箱里的餐食撒了一地,路人围了整整一大圈,有拍视频、看热闹的,也有帮忙报警、叫医生的。
等到了墓地,几天没下雨的成都突然飘起了雨——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阻止他走向樊堃。
空难、车祸、骤雨,生命多脆弱、也多须臾。
杜琮禹终于理解,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人们都要歌颂宇宙之无垠、长江之无穷了——凡胎□□穷极一生,所求不过是向天再借五百年。
可是,当他再次垂眸看到樊堃时,那点羡慕突然就烟消云散了——长江宇宙尽在怀中,没有什么值得他艳羡。
五百年也好,五十年也好,哪怕只有五年,也好。只要能在樊堃身边,就算让他变成朝生暮死的蜉蝣也好。
人生百年,蜉蝣一日。
然孤独的百年哪里抵得过相守的一日,杜琮禹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须臾一生尽倾他的长江,何尝不可。
回到熟悉的家,杜琮禹为樊堃换上干净衣服、吹干头发,将他安顿在沙发,转身进了厨房。刚才在路上他点了个外卖,又在小区门口买了两袋鲜牛奶,等外卖的间隙刚好可以煮一锅牛奶。
起锅倒牛奶,下红枣、枸杞、少许红糖,将开未开之际再撒下一把炒米,待至全开便可关火。
杜琮禹听樊堃讲过他小时候的故事,那个年代没那么多零食,炒米都是用开水冲的,通常还会往里加两勺白糖,就成了炒米糖开水。十八梯一带经常有挑着担子卖炒米糖开水的商贩,一条扁担两头沉,一头是滚烫的开水,另一头则是炒米和白糖。每每吆喝声起,街巷的孩子们就该交出零花钱了。
那个时候樊明还在十八梯当棒棒军,樊堃也还挑着他的小扁担给父亲帮忙,一天结束后,樊明就会给儿子买上些吃的玩的,有时是麻花、有时是麻饼、有时则是一碗炒米糖开水。
樊堃通常会喝两口糖水,然后假装吃不下,把剩下的炒米拿给樊明吃。第一二回尚且奏效,第三四回樊明就不买帐了,知道是儿子体恤。大丈夫顶天立地,却也不禁泪花翻涌,再混着汗水淌下,将青石板洇出带有毛刺边缘的水渍。
杜琮禹抽了一张纸将樊堃眼角的泪拭去,将凉好的牛奶送到他嘴边:“先垫垫,外卖等会就到。”
樊堃就着杜琮禹的手小口喝着牛奶,杜琮禹干脆坐到沙发扶手上,用勺子舀起一勺炒米:“吃点干的。”
樊堃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杜琮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张嘴接过,有些机械地嚼着,尝不出味道似的。
杜琮禹问:“今天白天的时候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的手机比较旧,电池不行了。”樊堃拿过一旁的手机摁了摁,没反应,“我睡觉的时候没看手机,醒过来之后回了几条消息就没电了,关机了。”
杜琮禹拿过旧手机放到一边:“明天去买个新的。”
“不用了,我平时用手机用得少。”
“我给你买。”
“你的钱就不是钱了?”樊堃戳了戳杜琮禹的脑门,“现在赚钱很不容易的。”
“是,但我赚钱比你容易,”杜琮禹拽过樊堃的手指啄了一口,“以后我养你吧。”
“不要。”
“为什么?”
“我要自力更生,万一你以后不爱我了,我就没钱花了。”
“不可能。”杜琮禹斩钉截铁,“除非我死了。”
“你说什么?”樊堃眼眶逐渐转红,掐着杜琮禹后颈的手加重了些力度,“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杜琮禹察言观色,“我说我会永远爱你。”他说完便俯身亲吻樊堃的唇,旧沙发上一双旧人缠绵,如方才的连绵阴雨,丝丝缕缕。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杜琮禹用力亲完一口,恋恋不舍地起身:“早知道备注放门口了。”
杜琮禹很快回来,把一大兜外卖放到了茶几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萝卜樱樱炒肉末、土豆丝、南瓜滑蛋,还有一盒豌豆尖酥肉汤。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家宝藏店铺,都是家常菜,你爱吃的,之前……”杜琮禹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惹得樊堃好奇,“之前?”
“……之前阿姨也经常做。”
“你怎么知道?”樊堃心说你又没吃过。
“你的朋友圈之前发过阿姨做的菜,还有你之前说梦话……”杜琮禹欲言又止,话密了就容易说漏嘴。如今樊堃的朋友圈已经变成三天可见,发家常菜也是七八年前发的了。
樊堃“哦”了一声。
“快来吃吧,等会凉了。”
杜琮禹把筷子递给樊堃,两人对向而坐,杜琮禹不停地往樊堃碗里夹菜,直到堆成一座小山。
“喂猪呢?吃不下了。”樊堃把菜夹回去。
杜琮禹用碗接过:“那你吃点你爱吃的,不爱吃的就少吃两口,或者不吃。”
樊堃用萝卜樱樱炒肉末拌着饭吃,吃完又盛了一碗汤,喝着喝着,眼泪就往汤里砸。
“怎么了?”杜琮禹手里的筷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纸,迅捷地接住了樊堃的眼泪,“哪里不舒服?”
樊堃拍了拍胸膛,像是给自己顺气:“一点也不好吃,没我妈做的好吃。”
“那肯定,阿姨做的饭里除了有营养,还有爱。”杜琮禹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又急忙找补:“当然了,咱们也不能光吃阿姨做的,齁咸,吃多了得变成水牛。”
“那是因为她生病了,她没生病之前做法很好吃……”樊堃呜咽着,话都说不清楚,甚至夹杂干呕,“她没生病之前,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她很要强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们不吃了。”杜琮禹也顾不得一桌子剩菜剩饭了,赶紧抱着樊堃往卧室走,“睡一觉吧,我抱着你睡。”
杜琮禹拍着樊堃的脊背,嘴里胡乱哼着调子,舒缓轻柔,如清风拂过江面。
樊堃睫毛颤动,眉头却还是皱着——这么多年,他的这个坏习惯还是没能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