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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N-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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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去世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樊堃凑到荷秋耳边,对她说:“秋姨,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最后的时刻,荷秋的喉间发出轻轻的、幽微的“咔哒”声,吐出最后一口气。

樊堃没再说话,静坐片刻后走出病房,撞见荷秋的一双儿女,简单打了个照面,互道一句:节哀顺变。

“顺变”倒是容易,只是“节哀”难。变化不可控只能顺应,可哀伤却是人能控制的,想哭也就大声哭出来了,没那么多讲究。

荷秋对樊堃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樊堃脑海里回荡——“看到你身上打这么多钉子,我都觉得穿孔不是啥子坏事情了,不是只有坏孩子才穿孔。”

不是只有坏孩子才穿孔。

病人都需要静养,医院禁止大声喧哗,等走出医院,樊堃才敢放声大哭,哭累了就随便找棵树靠一靠,再继续哭着向前。

盛夏草木葱茏,榕树叶片滑而厚,反射的太阳光细而碎。人的记忆也是这样,斑斑驳驳,偶尔也闪闪发亮。

樊堃没骑车也没坐地铁,准备从医院走回红瓦寺街,不多时便汗如雨下。

离别为什么总是在这么热气腾腾的季节?万事万物都向上生发,而死亡则将人狠狠拽下。酷暑天的心也结上一层霜,手一抹都是雾气,汇聚成雨滴,再汇聚成一场蓄势待发的狂风暴雨。

从群众路拐进红瓦寺街,一路上有不少背着乐器的学生,或许是刚上完课,又或许是刚排练完。

樊堃投去艳羡的目光,突然很想回到学生时代。

他其实不是个沉湎过去的人、也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有在脆弱的那些时刻、或是对当下失去信心的时刻,才会追忆过去种种,潸然泪下。

荷秋的菜园里蔬果仍然结得热闹,红红绿绿的一大片,种得最多的还是番茄——牛排番茄和迷彩小番茄。樊堃仔细摘下一颗牛排番茄,打算拿回去和饺子一起煮,当做晚饭。

番茄表皮光滑,捧在手中冰冰凉凉,如同一颗停跳的心脏。它的肉很厚、汁水不算足,口感其实非常一般,除果腹外无他用。

樊堃将那颗番茄洗净后切成片,焯过水后放进碗里。

等待饺子煮好的间隙,樊堃开始打料。几粒盐、一小撮紫菜、一小捏虾皮即是全部,看起来清汤寡水,没什么食欲。那两袋紫菜和虾皮已经吃了很久,或许是因为只有在煮饺子的时候才会用到,消耗不大。

樊堃把浮上来的几个饺子盛进碗里,又仔细地铺上番茄片,一片盖着另一片,状如鲜花盛放。

陶瓷碗不隔热,樊堃垫了块毛巾将那碗饺子端了出去,然后坐到那张紫色旧沙发上,拿起了筷子。

筷子尖触碰到汤面,漂浮的油花四散开,筷子尖缩回,那碗汤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樊堃感觉眼睛被蒸汽熏得起了雾,抬手抹了一把,越抹却越看不清,世界又变得模糊一片。

人在极度悲伤时其实是哭不出来的,除非悲伤攒得足够多。

周美云曾告诉他,吃饭睡觉的时候不能带着坏情绪,尤其不能哭,可是樊堃压根儿忍不住。混着眼泪吃完一碗饺子,他沉默地走出红瓦寺小区,不知要去向何方。

杜琮禹敲门无人应,欲翻窗却遭防盗栏阻碍,无奈只得求助对门邻居。

“不晓得啊,可能上班还没回来吧。”邻居大姐说,“他一般都是晚上上班,没怎么打过照面。”

“好的,谢谢。”杜琮禹出了小区,摁下车钥匙解锁,路虎在红瓦寺小区停了小两月,已经有一层薄灰,开车门的时候沾了一手。

酒吧哪会在大中午开门,一排商铺店门紧闭,“然而”也不例外。杜琮禹把梁波的电话打爆了都没人接,思来想去,又翻出胡思怡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杜琮禹抬腕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兴许正忙着给孩子做饭。他挂断重拨,仍然无人接听。

杜琮禹有些恍惚,找了个石墩子坐下,等到十二点半时又拨了一遍,这次有人接了,是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喂,你好。”

“你好,是开心吗?”

“是的,你是谁呀?”

“我是樊堃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杜叔叔,你妈妈在家吗?”

“妈妈在炒菜呢,等一下。”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炒菜的声音,最后胡思怡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谁啊。”

开心在一边解释:“樊堃的朋友,姓杜。”

“你好,有什么事吗?”胡思怡正一边炒菜一边接电话,杜琮禹听到那边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以及乒里乓啷的锅铲和锅底相碰声。

“我来樊堃家找他,他不在家,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就想问问他是在你那儿吗?”

“不在啊?”胡思怡尾音上扬,也有点儿疑惑,“堃哥最近好像挺忙的,开心开学的时候他来过一次,后面就没怎么联系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杜琮禹挂断电话又回到小区,干脆在樊堃家门口坐了下来,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杜琮禹昨晚到上海转机,今早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成都,折腾了一路后没什么富余的精力,此时已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落日余晖下的一切都泛着淡淡的黄,杜琮禹有些恍惚,颤颤巍巍站起身,不死心地再次敲响了门——仍然无人应答。

杜琮禹心头一紧,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脑中闪过,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往小区外面走。

在拨出报警电话的前一秒,杜琮禹终于收到回复。

FK:我在金沙陵园

Rain:你今天不上班?

FK:没上

FK:本来想辞职,梁波不让

Rain:那你多久回来?

那头又没了消息。

杜琮禹拨了个电话过去,无人接听。一秒,五秒,十五秒……一分钟,一分零五秒,一分十五秒……杜琮禹终于受不了了,下楼发动了车子。

从红瓦寺街到金沙陵园大概十来公里,顶多半小时就到,杜琮禹下车时,天还亮着,只是云层有些密,看样子是要下雨。

非节假日,陵园没什么人,可陵园中草木繁茂,半人高的墓碑阻碍了视线,杜琮禹跑了一路都没能找到樊堃的踪影。

“樊堃!”杜琮禹边跑边吼,“樊堃,樊堃!”

地下的死人都要被吵醒了,樊堃还是没有出现。

天空在此时飘起毛毛雨,濡湿皮肤和衣衫。

杜琮禹继续往坡上走,边走边喊,越喊越着急,声音也越抖。

心灰意冷之时,他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樊堃。

樊堃斜靠在一块墓碑上,长发凌乱垂落,面色惨白,甚至有些病恹恹的。若不是白天,怕真会让人怀疑撞了鬼。

“樊堃。”杜琮禹走近蹲下,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还好吗?”

“我没事。”樊堃下意识推开杜琮禹,但压根儿推不开,那胸膛硬得跟堵墙似的,没把自己压死就算好了。

“怎么跑到这里来?”杜琮禹问,“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我……我这两天都在这里睡觉。”

“在这里睡觉?”杜琮禹诧异,“不会害怕吗?”

“不会。”

“一到晚上感觉全是人,是吧。”杜琮禹意欲活跃气氛,“男女老少都有,跟开趴似的。”

“嗯,而且有我妈保护我呢,我不害怕,要是……她真的能出来看看我,倒好了。”

“你睡着的时候,她说不定出来看过你,只是你俩时间错位了,没碰上。”杜琮禹用脸颊蹭了蹭樊堃的额头,“墓地凉,今天回家睡吧。”

“天气热了,墓地刚好凉快。”樊堃还是没精打采,伸手把玩着杜琮禹的领带,“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嗯,刚回来。”杜琮禹抄起樊堃的膝弯,“走吧,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我不走!”一听要走,樊堃忽然来了劲儿,“你给我放手!”

“樊堃,听话,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你他妈少管我!”樊堃胡乱挣扎,动作疯狂得甚至出了残影,脚刚一着地就使劲踩了杜琮禹一下,硬生生将皮鞋鞋头踩出几道凹痕。

“我他妈还就管了!”杜琮禹这一天也折腾得够呛,再好的脾气都被磨没了,直接将樊堃的双腿架在腰间往前走,樊堃重心不稳,被迫扶住杜琮禹的肩膀。

杜琮禹的手掌宽厚有力,钉子似的将樊堃的膝盖钉在他的腰侧,樊堃下半身动弹不得,霎时怒不可遏,眼睛红了毛也炸了,腾出一只手将杜琮禹的领带猛地收束,勒住脖子。

这一下勒得够狠,杜琮禹的脖子发出“咯咯”的声响,脸也很快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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