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樊堃从床上爬起来，只觉身体某处隐隐作痛。昨晚在前线探索了还不够，非要去后方阵地也探索一番，结果没把控好力度，把眼泪都戳出来了，最后带着痛苦与不甘睡去。

樊堃想起数小时前的狼狈，不禁面红耳赤，他拔掉旧手机的充电器，点开出行APP，搜索飞澳洲的机票。

昨晚杜琮禹答应去澳洲，他则答应把自己送过去给杜琮禹见一面。

川航明晚18:25起飞的晚班机加上机建燃油只要三千元出头，还是直飞，是最经济的选择，樊堃手头不算宽裕，准备就买这一班了。

看着订单支付成功的页面，樊堃激动之余又觉得自己真够傻逼，每次在杜琮禹面前装模作样，其实自己才是最抽离不出的那个——这两天生气归生气，思念却一刻不停，可谓是双线并行。

樊堃起床洗漱，抱着琴练了一下午。只有在练琴的时候，他才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

大调中使用最多的是大三和弦，温暖明亮，也是樊堃最喜欢的和弦之一。中学时代刚开始接触和弦时，他总是会赋予和弦情感和色彩，将之与颜色、季节、过往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例如小三和弦内敛忧郁，适合葬礼的氛围，和弦一出，那种悲伤、想哭、下辈子再见的味儿就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说葬礼不能用激昂的旋律呢？樊堃觉得自己一定要用强力和弦写一首开阔、粗粝的葬礼歌曲——生命值得欢欣鼓舞，而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或者，用七和弦写一首浪漫慵懒的R&B，唱给爱人也好、唱给敌人也罢，吹一个粉红大泡泡，把整颗地球变成糖渍的。

再或者，用悬浮空灵的sus和弦写一首送给这个世界的歌，歌颂蓝天白云、绿树红花、路边的小猫小狗、昼夜更替、四季轮转……

再再或者，用他最喜欢的大三和弦，写一首歌送给杜琮禹。

“嘣——！”伴随短促尖锐的炸裂声，二弦骤然崩裂。

不知道为什么，弹琴弹了这么多年，樊堃发现最容易崩掉的不是最细的一弦，而是略粗的二弦。

吉他的六根弦是整体，其中一根崩掉也会影响其他五根弦的音色，加之几根弦的磨损程度其实差不太多，因此换弦最好是成套换。

樊堃把电吉他放到琴架上，找来工具套装和一套新弦，准备给这把琴做个护理再上新弦。

剪短旧弦、打磨品丝、涂指板护理油、上弦、调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樊堃突然觉得自己开拓一个副业也不错，工作号就叫“AAA电吉他保养换弦樊师傅”。

“嘣——！”伴随短促尖锐的炸裂声，二弦又骤然崩裂了，应该是调音的时候拧过头了。

不然还是……算了吧。

樊堃感觉自己不在状态，干脆把琴放到一边下次再换，不再糟蹋自己的新弦了。

樊堃换好衣服出门，下楼时见荷秋正在浇菜，左手拿着个大瓢，一勺一勺地往菜上淋。

“锻炼右脑呢秋姨。”樊堃打趣。

“你小子！”荷秋举起水瓢假装要往樊堃那边泼，樊堃被激得迅速闪开，又听见荷秋在一旁咯咯笑着。

“逗我玩儿呢，我就知道秋姨舍不得泼我。”樊堃接过荷秋递过来的一把迷彩番茄，扔了一个到嘴里：“真甜！”

“又上班去？”荷秋又摘了些黄瓜、莴笋和生菜递了过去，“这几天刚熟的，你拿回去吃。”

“这么多啊，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樊堃笑眯眯接过，“谢谢姨，那我得先拿回家放着，不然拿去酒吧再被人抢了。”

“哪个要你的哦！不值钱的。”荷秋笑逐言开，继续浇菜了。

樊堃把菜放进冰箱，下楼的时候见荷秋又松起了土，用的仍然是左手。樊堃都快走到小区门口了，越想越不对，又折返回去问：“秋姨，你今天怎么都用左手啊？”

“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右手有点麻，可能是睡觉压到了。”荷秋举起右手手臂活动了一下，“现在好像又好了。”

“也别种太多了，够吃就行，别把自己累到。”

“不种咯，种了也不回来吃，懒得搞。”荷秋又把铲子换到右手，“把地里的吃完就差不多了，不再种了。”

“吃不完可以找我帮忙哦～”樊堃挑挑眉。

“丢了都不给你吃！”荷秋笑着呵斥。

“那我就自己来地里偷！”樊堃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跑了。

樊堃本来还担心荷秋的异样，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菜种多了，每天侍弄菜园肯定给她累够呛，毕竟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况且子女也不经常回来看她，白种一园子菜，比起身体怕是心更累。

樊堃把共享单车停在路口，走了几步到“然而”，发现梁波已经先一步到了，“今天来这么早？”

“等你呢嘛。”梁波眨眨眼，“听说昨天卖了好几杯‘遗言’呐？”

“那可不。”樊堃有些小骄傲，“我就跟你说有受众，很多人喝多了什么威士忌酸、尼格罗尼，也会想来点不一样的。你就听我的，‘然而’走这种小众高级复古风准没错，到时候把这些鸡尾酒的历史轶闻摆出来，很多人都喜欢听故事。”

梁波疑惑：“那为酒买单和为故事买单，哪个更行得通？”

“没有定论。”樊堃分析，“有的人只是单纯爱喝这种不常见的经典鸡尾酒，有的人喜欢背后的文化内涵，但这都只是客人的分类。你作为老板，把产品做好、把钱赚到就行了，不用太在意哪个更行得通，因为你不可能只做其中一个人群的服务，肯定是多线并进的。”

梁波点点头，若有所思。

樊堃继续道：“况且，如果‘为酒买单’比‘为故事买单’更行得通，那你就不讲故事了吗？那必然会流失一部分顾客的，即使只是很小一部分。就像你卖‘遗言’就不卖‘威士忌酸’了吗？卖小众调酒就不卖大众调酒了吗？”

梁波摇摇头，若有所思。

“这就违背你做生意的初衷了——你的目的是赚钱，不是卖情怀。还是那句话，怎么把钱赚到才是最重要的。你是商人，不是艺术家、慈善家，不用只搞审美啊情怀啊那一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产品表面上是为顾客服务，实际上是为了你的品牌形象和利润服务的。”

“也是啊，我要是卖情怀我就直接在街头免费送了，更有利于传播呢。”梁波恍然。

“是，你这脑子还不算太笨。”樊堃欣慰颔首，朝后厨去了。

“趁这会儿人不多，给我来杯‘遗言’尝尝呗？”梁波也跟着进去，给主厨和樊堃打起了下手。

“小心我揍你，你就有遗言说了。”樊堃淡淡道，“天天没事干，就知道麻烦我。”

“哪儿能是麻烦呢，我这明明是请求啊！”梁波能屈能伸，直接朝樊堃撒气了娇：“求求堃哥嘛……”

樊堃拗不过，最后还是给梁波调了，不过不是白喝的——梁波必须把新上的几款鸡尾酒添加到小程序，且配图、文案、价格都不能出错，然后把新酒单打印出来，加到酒册里。

樊堃嘱咐完就去忙他的了，又是练臂的一晚上，他边摇边琢磨着怎么自制一些茶特绿，毕竟原版价格贵、成本降不下来、不适合推广不说，原厂还停产了，市面上很难买到。

人在高度投入时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下班前，樊堃向副调简单嘱咐了几句，接着就回家睡大觉了。

明天，不，已经过零点了，所以是今天——今天就能见到杜琮禹了。樊堃在脑海中预演着见面的场景，越想越精神，反而睡不着了。

天府机场离成都市区很远，民间有段子称：坐飞机的人都落地了，送机的人还没到家——坐拥全国两小时航空圈，成都主城区竟也在圈内。况且天府机场相对较大，有的航站楼奇远，因此又有段子称：登机口没到，微信运动步数先破万了。

樊堃打算提前三小时出发，两小时用来坐地铁、一小时用来过安检和登机口，估摸着应该够了。

考虑到见一面就回，樊堃没带多少东西，行李箱一半都是空的。

樊堃看着剩下的一半空间，突然觉得可以用来装一些无处安放思念。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鸡皮疙瘩便随之掉一地——酸不拉唧的，简直太肉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