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安检便往登机口走,期间一直有一对父女与樊堃同行,或许也是去澳大利亚的。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樊堃听见小女孩问:“爸爸,我们是不是快到悉尼了呀?”
樊堃忍俊不禁,心想网上的段子果真是取材于现实生活。
好不容易在登机口坐下,樊堃第一时间就是给手机充电。旧手机掉电太快,充电宝又放行李箱里托运了,只能在充电桩补一点电量。
手机开机,几个未接来电很是醒目,樊堃下意识以为是杜琮禹又在犬吠,结果发现那些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樊堃隐约有些不安,就在他起身排队登机时,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过来。
“喂?”樊堃按下接听,攥了攥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
听筒里传来男声:“您好,是卞荷秋女士家属吗?”
“我……我是。”樊堃木木地应着。
原来荷秋姓卞。
“这里是华西二院急诊科,卞荷秋女士突发脑溢血,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打了她通讯录的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请立刻、尽快赶到医院,需要家属到场,越快越好!”
旁边似乎还传来一个女生,喃喃道:“现在这些做子女的真是……”
“好,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到。”樊堃感觉双腿酸软,就要跪倒在地,旁边有旅客察觉到他的异样,热心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不用了,谢谢。”樊堃离开队伍,开始在人流中逆行。天府机场游客如织,屡屡需要避让,樊堃跌跌撞撞向前,提着行李箱小跑起来。
箱子的滚轮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樊堃想起那次带周美云“回老家”,行李箱轮子也是这样在地上滚动,却留不下任何痕迹——不管是在水泥地上、还是在周美云的大脑里。
脑溢血起病急、致残致死率高,脑水肿会导致患者嗜睡、昏迷,甚至造成永久性脑损伤。樊堃无法想象荷秋那样一个鲜活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火爆”的人,此后的人生都在病床上度日。
“不得,不得……”樊堃神神叨叨的,狂奔出机场后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从机场出来畅通无阻,开到三环时开始堵,樊堃感觉胸膛像是架了口锅,大火不断炙烤、沸水不断翻腾。
好不容易开进二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又连续好几个红灯。樊堃有一种下车跑去医院的冲动,可两条腿哪有四个轮子快,残存的那点理智还是把他摁回了座位上。
到达医院的那一刻,樊堃几乎是冲了进去,司机在后面拖着箱子追,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箱子,抓过拉杆便直奔急诊科。
樊堃找到护士台:“你好,我想问一下,卞荷秋女士,负责的医生在哪?”
“病人送来我们就立刻抢救了,检查结果是脑出血,目前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脑出血的话,一般来说前几天是最危险的,水肿还会加重,随时可能恶化,甚至有生命危险。”医生眉头微蹙,“我们已经下了病危通知,需要家属知情、签字。”
“好,谢谢。”樊堃再次感到自己的腿像两根面条,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那她现在是清醒的吗?我能……我能看看她吗?”
“目前人是清醒的,能说话。”医生说,“可以进去看一眼,但别久留,家属情绪别太激动、不能哭、不能多说话,不然影响患者情绪。患者本身有高血压,情绪一激动随时可能又出血昏迷。”
“好,好。”樊堃点头如捣蒜,直奔病房。
进门前,樊堃整理了一下情绪,又理了理发型和衣服。可手刚搭上门把手,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别哭,别哭。”樊堃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深呼吸后再次尝试开门。
荷秋是左脑出血,右侧手脚动不了、脸也是歪的,樊堃就站到她的左侧,缓缓开口:“秋姨。”
“小樊……”荷秋口齿不清,“我这手、脚都麻得很。”
“那我给你放点小米椒,变成麻辣。”樊堃微笑着,轻轻握住荷秋的左手。
“好吃哟。”荷秋也笑了,“再加点醋,酸麻辣,更好吃。”
“行,没问题。”樊堃抿抿唇,努力克制情绪,“医生说你现在很安全,所以安心养病,早点出院。不然我可是要去你的菜园偷菜了。”
“偷嘛,他们,又不回来,你,多吃点。”荷秋尚虚弱,说话也断续,“这个时候了,也是你,你陪到我。”想到这里,她情绪有些激动,眼里泪花闪烁。
樊堃知道荷秋嘴里的“他们”指的是她那一双儿女,以及儿媳、女婿、外孙女,于是笑着安慰,“他们在路上了,刚才医生还给他们打电话呢,你儿子说要吃汉堡,还专门要用你种的牛排番茄做,女儿和孙女还说要吃迷彩小番茄。你可得好好养到起,出院了还要给他们摘番茄,任务很重呢。”
“他们真这么说?”荷秋情绪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真的呀,刚才医生打电话,我就在旁边呢。”樊堃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表情和语气都认真,“秋姨,我也算是你半个儿子吧,我还等着吃你园子里的菜呢。”
“行,行,出院了,给你们摘。”荷秋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又笃定道:“你肯定不会偷的。”
“那可说不准。”樊堃调皮地扬扬眉毛。
“你是好孩子,我晓得的。”面瘫的缘故,荷秋只能扯着左边嘴角笑。
“行了秋姨,少说两句,好好休息吧。”
樊堃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看了眼手机,19:25。
飞机已经起飞一个小时了。
算了,有些东西比机票更贵。
樊堃默默守着,感觉荷秋的情况稍微稳下来一点儿了,想起身出去接杯水。
荷秋叫住了他。
“怎么了姨?”樊堃又坐回板凳上,静静地陪伴。
“小樊,其实……其实……”荷秋一句话酝酿半天,要说不说的,平时风风火火的一个人,此刻竟然扭捏起来。
“咋个了嬢嬢?”樊堃言谈举止都吊儿郎当,看上去没个正形,“要把菜园子过户给我呀?”
“你爬远点,”荷秋笑了,“你说你脸上,打这么多钉子……你们年轻人把这个叫‘打孔’,噶……”
樊堃没憋住笑了:“是‘穿孔’,‘打孔’听上去像是要用电钻打似的,我这脸可不是水泥墙啊,电钻来一下我就没得了。”
“乱说,不吉利,”荷秋微微皱着眉,樊堃赶紧一边道歉一边哄,又听见她说,“你这脸皮比城墙转拐还厚。”
“是是是。”樊堃顺着她的话应,都这样儿了,除了哄着也没别的招。
“其实……”荷秋又起了话头,“看到你身上打这么多钉子,我都觉得……穿孔不是啥子坏事情了……不是只有坏孩子才穿孔。”最后这一句她说得格外流利,说完还试图点点头,像是在带头认可这句话。
“你才知道啊姨,”樊堃攥着衣摆,鼻翼一鼓一鼓的,努力笑着。笑了几秒实在憋不住了,又赶紧起身拿起杯子,“我去接点水啊,聊大半天了口渴。”说完摆摆手,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咔哒”一声门带上,“啪嗒”一声泪砸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