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愚比从前话多了些。有一回她问:“你说我这样,算不算过日子?”
阿愚说:“怎么不算。你比那些按着戏文走的人,活得像个人。”
郁蓁笑:“你从前不是最爱看戏?”
阿愚说:“戏都散场了。看你们这种不按戏文走的人过日子,才有意思。”顿了顿,又说,“你那闺女,就比你像在人间过日子的样子。”
正说着,客栈送来一封边关的信,郁蓁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给月姐儿和星哥儿报一次平安,也等他们来一次信。正是月姐儿的字,她从不爽约。信里写将军府新开了一房姨娘的院子,孩子们又高了些,院角石榴红得厉害,叫她宽心。一个难字也没有。郁蓁把信看完,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才折起来。边关远,她帮不上,催也催不着,只能等下一封信。
阿愚也不再接茬。过了两日,她在桥头看见人家母子买糖人,小的攥着糖舍不得咬,大的扯着娘的袖子喊。她多看了两眼,想起京里那个儿子,信越来越少,写来也尽是淡话。
星哥儿的信一向少。丁忧那两年多,信里只报府中平安;服阕那一封,说起复之事办不下来。外公已故,岳父张祭酒亦为新朝所抑,怡贤亲王府人人自危,无人敢替他递一句人情。冷搁在先,又守制二十七个月,出来时,能援引他的人,或已入土,或自身难保。她隔着千山万水,想帮也帮不上,只把信折好,不说什么。阿愚对后头的事心里有底,一句也不点破。
讣信到的那年,她正在扬州客栈用早饭。信封上字迹方正,是张氏的笔,与星哥儿订亲那年头一封家书一般无二。她心里沉了一沉,拆开来看:星哥儿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拖了十来日竟未缓过来,四十岁上走了。冷搁、守制、起复无门,层层相逼,郁郁成疾,到底把身子熬垮了。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进怀里。早饭是吃不下了。付了账,雇车回京。
赶到京里时,人已归葬姑苏。枢哥儿接的她,细细说了后事。张氏红着眼,说夫君走前几日神思有些糊涂,迷糊里竟然说:“原来男人女人都不好做。”倒好像自己做过女人一样。临终那两日却又清醒了,把家里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只嘱大家好好过日子,又说母亲自有主张,不必为她担心。做儿子能尽的礼数,他都尽到了。
郁蓁再下姑苏,在祖坟前站了很久。她想起他开蒙回来攥着她的手说“娘,我会写字了”;想起他休沐总要绕到正院请安;想起他坐冷衙门那些年,回来还笑呵呵的,不肯露半点委屈。这孩子太要强,难受也不肯叫人看见。
阿愚说:“他也回去了。”
她没答,只看着那方碑。心里疼,疼过了又想:他不肯倚外公的权势,也不肯倚她这个娘,一心想自己熬出头。冷搁已难捱,父亲一去又丁忧二十七个月;守制之中外公弃世,服阕想起复,岳父被抑,怡贤一系更无人敢伸手。条条路都断了,心思太重,到底没越过四十岁这道坎。
隔了几年,边关又来信。这回是月姐儿的长子执笔,说母亲去了。灵柩归葬边关夫家的坟里,信才递到她手上。还是事后得的消息,那封她等了许久的回信,到底没来。
她赶到月姐儿坟前时,风很大,碑上的字都沾了土。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丫头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破膝盖,哭着往她怀里钻,鼻涕眼泪蹭得她衣襟一片湿。后来嫁得远了,隔月一封信,从来报喜不报忧。有一回写院里种了石榴,秋天红得厉害,叫她看了也宽宽心。她当时回信笑骂:“就你会哄娘。”笔尖顿了顿,到底还是写了句想她。
将军府撑了几十年,妾一房一房地进,她当正妻的不能哭不能闹,只能撑着一口主母的气,把四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送出嫁、成了家。“女子难为”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的。撑到几个孩子都成了家,当母亲的那口气一松,人就没撑住。
如今回神界去了,再不用感叹想当个女子。
阿愚说:“她可算把那口气放下了。”
郁蓁站了半晌,才道:“放下好。”
边关的坟前风仍大。她袖手站了很久,想起星哥儿想换个衙门口躲开难处,月姐儿前世盼着当女子,这一世却把女子该受的难为受了个遍。到头来,谁也没躲开。做人便是这样,总有难处,跟男儿女儿无关。
开口只三个字:“辛苦了。”说给月姐儿,也说给早先在姑苏碑前的那一声;说给这几十年的她自己。做母亲的心事,到这儿,算完了。
后来她回了姑苏城里的老宅。门一关,除去几个老仆人,没人知道她回来了。院子里日头晒得暖,石阶烫手,她坐着喂门口那几只野猫,听它们呼噜呼噜。玩不动了。
夜里灯下,她把衣襟上那根针取下来,收进针匣,慢慢把线头理顺。针脚旧了,匣里却还是干净的。阿愚说:“该回去了吧。”
郁蓁没答,只把匣盖合上,看了一会儿灯花,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