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霓,阿翎,你们能看见吗?为你们而创的剑式,竟能弑杀一位神祇。
帅炸了!
她有些欣喜过头,全然没有察觉到夜空中明亮异常的红光。月神倒下后,离火的火光也渐渐散去,可天际间依旧一片血红,不曾黯淡分毫。
“叮咚——叮咚——”
她身后不知何时响起了铃铛声,沉闷如鼓点。
一辆巨大的马车自夜空中缓缓驶来,座上传来一个声音:
“吾名常兮,以满月之名,代管月神之位。”
闻声,霜离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灵魂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刻骨铭心,似要将她的心生生剜出来,可其中又掺杂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呓语,和万鬼哭嚎般凄厉的鸣叫,她顿时两眼一黑,险些倒下去。
怎么会,怎么可能在这里听到那个声音?
是幻境吗?是幻听吗?是弑神的代价吗?
她完全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冰封,一步也迈不出去,脖子也像是被定住了,转不过头。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声音熟悉到她灵魂震颤,几乎要将她身魂撕裂。
身后,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何不敢回头,是在怕我吗?怕被我一剑穿心,还是……怕自己忍不住动手,再杀我一次?”
霜离的心砰砰作响,简直要从喉咙跳出来,她声音艰涩道:
“常鸢?”
她艰难回过头,一辆硕大的马车撞入眼帘,拉车的战马浑身上下只剩白骨,身披铁甲,车边悬挂着一颗同样只剩白骨的头颅,随着战马的晃动,头颅撞上车身,铃铛似的“叮咚”作响,而她记忆里那位熟悉的少女依旧一身红袍,披着血色头纱,拨弄着断了弦的箜篌,高坐在马车上,轻哼起古老的曲调:
“但使人间莫常怨,常愿月常圆,常缘月华流照君。”
只一眼,霜离便认出了她,祂还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模样,除了心口溢出的血色月光,没有任何变化,穿的也是她曾经杀死祂时的红袍。呓语盘旋在耳畔,她的心砰砰直跳,脚下一软,常鸢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带上马车。
“师尊莫怕,月亮早就死了,我也是,”祂轻声开口,“只有死者,才能承载月神之位。”
霜离声音哽咽在喉,她不知如何回应祂,她似乎没有资格以师尊的身份回应祂,可话到嘴边,她依旧忍不住问道:“你如今不会再害怕妖邪了,是吗?”
常鸢扶着她的手一僵,愣了愣,才道:“笑话,吾为月神,何惧区区妖邪?师尊忘了吗,见识过人心的险恶,我早就不怕了。”
“那你,是怎么成为月神的?”想起沙铃耶说的收敛魂魄,霜离还是忍不住问个明白。
常鸢轻叹了口气,望向漫天血色,“我记得,我在苍梧乔木之上恢复了意识,乔木母神说,远方有人在呼唤我,祂用通天的枝叶托举起我的魂魄,将我送至天上,我随银河漂泊,一路漫无目的,直至北邑王陵,我斩下梁映周的头颅饮酒,偷了陪葬的战车,而后循着呼唤声,驾着马车来到这片银白色沙漠,见一人立于砂石之间,以血画阵,说愿用她的寿数换月神庇佑善望国千年不灭。我回应了她。”
只轻描淡写一句“回应了她”,霜离却好似看见了祂这些年的经历。一阵沉默,她早已不知该如何与她交谈,只能干瘪地问道:“那你,这些年,如何?”
“这些年?是多少年呢?我数不清,”常鸢轻笑,“师尊就不想问,太阳去哪儿了?”
太阳?霜离回想起初见阿芙朵时的场面,太阳不也在天上?不对,似乎哪里不对,她回忆里的日光,也是血红色的,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太阳呢?”
常鸢玩世不恭地笑道:“睡觉去了呀,如今,天上只有我这轮血月,和那些烦人的月相。虽然我没能坐上王座,但好在大昭如今的帝王也是女子,我和太阳羲和说,我不想落下,羲和便借我红光,顶替祂的位置,我要亲眼看着大昭的帝王翻覆天地,书尽那梁贼的罪过,要这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在她身上!师尊,我的遗憾已经放下了,你的呢?”
我的?霜离垂眸道:“我早就……”
早就不遗憾了?不为锦霓和璇翎的离去而难过了?不可能。霜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晦涩地看向祂,仿佛又看见了千百年前,那个拉着她的衣袖,喊她“师尊”的小女孩。
千百年前的中原容不下她,仙门要她粉身碎骨,善望国的祭司却为她敛骨吹魂,将她供奉高台,沐月华而得新生。
她化作了大昭三十年的月亮[1],恒久悬于北邑王陵之上,日日夜夜,生啖亡魂与骨血,用最凄凉最悲愤的月光鞭笞昏君的头颅,鞭醒陪葬的战马,自此,驾战车东去,踏破银河,披一身支离破碎的星屑对初升的太阳说:身虽死而魄常恒,我不要落下!
于是太阳借她赤红色的火光,染她一身红妆,她们在天边大声密谋,煎熬黏胶将这轮血月粘在天上[2],从此日月不换,星不移斗不转,灼灼火光永久照耀大昭的帝王,要她与阴阳同生,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翻云覆雨,逆转乾坤!
何等辉宏的志向!
霜离心下一软,问道:“你讨厌那些月相吗?”
“无所谓讨厌不讨厌,”常鸢把玩着梁映周的头颅,玩腻了,随手一抛,头颅撞上车身,“咚咚”作响,“虽说与祂们几个争权,不比和梁映周争有趣,但留着,实在吵闹,我不常在夜里出现,祂们争得你死我活,听着心烦,我来时已顺手除掉了上下弦月。”
霜离拉起她冰冷的手,目光坚毅,“那师尊便为你斩落其祂月相,只留你一轮满月,恒久,恒久悬于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