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时间一天天过去,从深冬到初春。
戈壁的风还是冷,但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一点水汽。远处的天山雪线,也抬高了些。
这天傍晚,程观风再次勘察敌情。匈奴人的包围依旧严密,但仔细观察,他们的调度似乎不如之前那么机动,营地也显得有些杂乱。一种长时间作战的疲沓,慢慢露出来了。
围人的,自己也被耗着。匈奴的兵是各个部落凑起来的,十万人聚在这儿三个月,吃的喝的都得从老远运来。
春天来了,草原上的部落该挪地方找新草场了,老在这儿耗着,那些头领心里恐怕也各有各的算盘。
程观风问:“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亲卫道:“不足半月。”
程观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化冻的腥气,还有草根冒芽的淡青味道。这味道让他心念一动。
程观风转过身:“传令,夜里加派人手盯着。还有,挑一百个最会使火的兵,把剩下的火油都归拢到一处,随时待命。”
亲卫问:“我们要主动放火?”
程观风道:“不,是准备接应。”
他没有多说,如果是程白的话,一定会来。那个善用奇袭的镇西将军的身影,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可是程白不在,他只有去赌。
就在程观风下达命令的同一夜晚,百里之外,车尔臣河的古道里,正潜行着一支队伍。
十人,十骑。
风从东北方吹来,穿过狭窄的古道,带来鄯善绿洲特有的植被气息,也带来了烟火气。木白伏在马背上认真听着,又翻身下马,抓起一把河床上的泥土,在指尖捻动,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庾佩澧问:“有何发现?”
木白道:“包围数月,匈奴人胜券在握,营地垃圾堆积,马粪处理不及,气味已经变了,而且这风也变了。”
庾佩澧感受了一下:“比前几日更燥了些,也更有力。”
木白道:“春季东北风正是时候,征西将军被围在城东北的高地,匈奴主营在西北,辎重粮草多半在西南下风口,临近水源,鄯善城在他们的包围圈中心偏南。”
木白脑子飞快地转着,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在眼前展开,上面标明了哪里是山地,风往哪儿吹,敌人又藏在哪儿。
庾佩澧翻身下马,依着桓柏舟的说法,在地上圈圈画画。
“我们不去高地。”庾佩澧做出了决定,“我们去这里。”
他指向匈奴辎重营地与主营地之间的一片模糊区域。
木白笑了:“虽说有赤玉酒撑着士气,可还缺一把火。”
庾佩澧从善如流点点头,随即部署:“收集所有火油火药,制作火箭火罐。两人一组,分散潜入,目标是敌军辎重营。子时三刻,以火箭为号,同时纵火,制造混乱。”
十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没人害怕。他们都是武魂计划练出来的兵,刚从楼兰血战里爬出来,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可能里找出可能。
子时,鄯善城外,万籁俱寂。
程观风没睡。他站在营地边上,感受着越来越明显的东北风,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潜伏在最前头等着。也是多亏赤玉酒,这些人居然还能保持时刻迎战的状态。
突然,东南边的夜空,被一道火光撕开了。
冷面端着弩,稳稳射出了第一箭。那火箭带着刺耳的啸音,在空中炸开一团小小的火花。
下一刻,死寂被彻底打破。匈奴大营的西南角,腾起了数十处火头。火借风势,草料、帐篷、粮垛,瞬间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疯狂地窜起,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咚!咚!咚!咚咚咚!”
四面八方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更有无数用汉话和匈奴语混杂的呐喊声在火场周围响起:
“大军到了!”
“缴械不杀!”
火光映照下,无数人影慌忙逃窜,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分辨。四处火起,喊杀震天,仿佛千军万马已经杀来。
“时机到了!”程观风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指向山下那片火海,“接应友军!”
城下,十人正在冲杀,试图与他们会合。
混乱中,匈奴人还来不得分辨面前这个人使用的是什么新鲜武器。一道银光像蛇一般掠过,行迹诡异,一击锁喉。
或者被一股力量连人带马掀翻在地,爬起来才看见,眼前站着个半大少年手里拿着玄钺,和自己一样惊慌。很明显,刚刚那股恶风是被这武器带起的。
或者被破风之箭射穿了喉咙,那箭来得极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寒意。
或是还没来得及放箭,就已经被一个突然贴身的黑影拧断了脖子。
匈奴人彻底乱了。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有多少人,很多人以为主营已被攻破,后路被断,开始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精心构筑的包围圈,在内外的夹击和漫天火海中,轰然崩塌。
程观风一马当先。长剑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他在火光中看见那个鎏金色的身影,一杆长枪,正挑飞一人。
庾佩澧像是感觉到他来了,回过头来。
殷红的血从脸颊滴落到鎏金甲上,他冲程观风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下一秒,他一提枪杆,横在后方偷袭之人胸口,那人被震下马去。
两军汇合,士气如虹。程观风与庾佩澧对视一眼,便已明了彼此的意图。
程观风下令道:“攻城!”
此刻的鄯善城内,守军早已被吓破了胆。
冷面站在城下,一箭一个,精准点杀,压住了城头的火力。
以木白为先手,剩下的人正在攀上城墙。城上之人只感到风声骤然变了,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没了意识。
东门在里应外合的冲击下,轰然洞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里的零星抵抗才完全停止。此时,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鄯善城头。
程观风站在关墙上,眺望远方,淡淡道:“连日围困,我军伤亡不少,我们原计划一年平定,看来还很漫长。”
“征西将军,”庾佩澧向他走近,“留下来的,都是以一当百之人。”
程观风侧过头来,笑道:“佩澧,谢谢你。”
庾佩澧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不好意思了。他微微偏过头去,忽然觉得打仗就是为了听这人说这样一句话。
02
入夜,篝火燃烧着,火星溅起又簌簌落下,映得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雀儿攥着根烤得焦香的树枝,凑到木白跟前:“木白,你什么时候听力这么厉害了,居然能听出那么细微的风声?”
木白目光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十四:“十四把我练出来的。”
雀儿“咦”了一声:“十四,我们才是队友,你为什么不帮我练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