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抱臂站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木白低低笑出声:“等你多吃几记织刀,你也会了。”
雀儿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站在一旁的冷面冷不防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被打上瘾了。”
木白纳闷极了,老早就想问冷面为什么老是呛他,两人自从组队以来,冷面就没对他说过几句好话。
木白站起身来,他和冷面身高相仿,这一站,两人刚好平视。可还没等他开口,冷面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木白:“?”
雀儿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说冷面这人吧,虽然冷淡了点,但还是挺有趣的。”
木白道:“他的有意思,就是呛我才有意思?”
一直不吭声的十四开口了:“你很聪明。”
木白越来越难以理解了。他,木白,在张掖的时候人见人爱,长辈夸他懂事,同辈跟在他身后转,连街市上的小贩都爱多给他抓一把糖。怎么偏偏是这三个益州人,每次都对他言语攻击?
随即他想通了什么关节,也许是自己脾气太好了,这些人才爱开他的玩笑话?想到这,他又情不自禁笑了,下意识看向十四。
十四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径直撕下一截干巴树皮喂到嘴里。
雀儿惊讶道:“十四你在吃什么?!”
雀儿想去抢他手里的树皮,被十四轻轻一个侧身躲过去了。
木白动作更快,欺身压上,一把抢了过去。
“可别动织刀。”木白嬉笑着后退两步,手里晃着那截树皮,“两位将军就在旁边呢,闹大了可不好看。”
下一秒,木白转过身,把十四吃剩下的那截树皮,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来,面罩已经戴好,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也蹙着,显然在费力地嚼动。
雀儿试探性地问:“怎么……好吃吗?”
木白感觉自己就要被噎死了。树皮粗糙,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在啃木头渣子,还带着一股苦味。但他还是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用力咽了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还……不错。”
就在这时,冷面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张树皮,扔在木白面前。
木白问:“这是做什么?”
冷面冷冷道:“你要是爱吃,就天天吃。”
木白一脸疑惑:“不是?我就尝个味儿。”
许久没说话的十四又开口了:“公主怎么会把树皮当饭吃。”
木白:“?”
木白一时搞不清十四是有意帮他解围,还是跟冷面在一起对付他。
雀儿一边笑,一边指着他:“木白公主?”
木白脸色一沉,看向雀儿,声音压低了些:“好笑吗?”
木白自知不是十四和冷面的对手,他自认为吓唬吓唬雀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雀儿收了笑声,正色道:“我觉得树皮不好吃。”
木白问:“你吃过?”
雀儿笑了:“吃啊,怎么不吃,当饭吃呢?不过要是有饭吃,谁会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木白问:“灾年闹饥荒?”
雀儿嘻嘻笑道,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来:“嘿,不闹饥荒也要当饭吃啊。”
木白一时怔住,他的心隐隐作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是何等狭小,身边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背负着他无法想象的过往。
雀儿看向十四:“十四,你为什么突然吃树皮呀?”
十四道:“想念。”
雀儿问:“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想念?”
十四却道:“难吃才要想念。”
有好几次,十四可以把匈奴人俘虏,但还是选择一刀毙命。
在他手下,没有活口,而木白也是。
他们清楚这些活口即将去向哪里,毕竟程观风不是我行我素的程白。
十四曾经吃不饱穿不暖。如今来到这里,饭能天天吃饱,也穿得暖,也正是在这里,让他成为一个吃人的人。
这几个月以来,喝不完的赤玉酒,他早已习惯铁锈味了,已经麻木了,没有第一次的那种恶心,这种习以为常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妙。
树皮的苦涩在记忆里翻涌。吃在嘴里,粗糙得刮喉咙,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却还是觉得空。
树皮难吃,但能活命。现在他吃树皮,不是因为它能活命,而是因为难吃。
因为难吃,才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才不会忘了那些被牺牲的人,也是会饿会痛会怕的人。
他只是想用难以下咽的感受,去抵消心里的这种感受。
无能为力的感受。
03
不远处的篝火旁,气氛要沉重得多。
亲卫禀报着:“将军,鄯善战场共歼敌五千余人,俘获三千,我方阵亡两千余人。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两千余人。
程观风闭上眼睛,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黑暗里浮现。他们都是他和程白一个个找来的人。
程观风道:“押送回玉门关,听从姜载清调遣。”
庾佩澧坐在一旁,看着他,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让那张原本温和儒雅的面容,显出一种陌生的冷硬。
庾佩澧知道,程观风别无选择。而程观风自己也明白,他要让程白失望了。
庾佩澧适时开口:“将军此战的部署,环环相扣,精妙绝伦。无论战局如何瞬息万变,总留有一手。”
程观风道:“这西北战场上,只有一个人配称得上天才。不是我。”
庾佩澧记起出征前几日,他几次去寻程观风商议军务,都扑了空。问亲卫,只说将军出去了,不知去向。现在想来,程观风是去了程白那里。
程观风道:“他这人用兵,永远藏着一手,让人摸不透。但他却从不给自己留后路。”程观风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佩澧,你们是如何通过楼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