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秋日的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
少年是独自一人来的,他浑身湿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医馆门口。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身形单薄得厉害,裸露的皮肤是青紫色的。然而,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嵌在苍白的脸上,呆呆地望着斑鸠。
斑鸠放下手中的药杵,招手让他进来。
斑鸠问:“哪里不舒服?”
少年只是站着,嘴唇紧抿,他抬起手,有些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指了指胸口,又按了按肚子。
斑鸠皱了皱眉头,示意他躺到一旁的诊榻上。
斑鸠的手指在他肋下轻轻按压,触到那处异常的硬块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斑鸠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斑鸠随即起身:“脓毒快要侵入心脉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桓柏舟看着斑鸠取来刀具,忍不住问:“不用麻沸散吗?”
斑鸠正在火上烤着小刀,头也不抬:“等不及了,麻沸散起效要半个时辰,他撑不了那么久。”
斑鸠走过来看着少年,轻声道:“我现在要给你开刀,把里面的脓放出来,会很疼。"
少年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斑鸠道:“按住他的肩膀。”
桓柏舟依言按在少年单薄的双肩上,那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斑鸠的动作很快,小刀划开了肿胀的皮肤。那瘦弱的躯体,在桓柏舟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钉住翅膀拼命扑腾的鸟儿。
这挣扎如此微弱,桓柏舟根本不需要多花力气就能稳住他。却又如此剧烈,穿透过掌心撞进他的心底。
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中,唯有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那张年轻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可喉咙里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溢出。
他连表达痛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直到斑鸠做完一切,少年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松弛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桓柏舟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喊疼?”
斑鸠替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叹了口气:“他不过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无论多疼,都没人在意。久而久之,也忘了该怎么喊疼了。”
医馆里弥漫着脓血的腥臭和草药的苦涩气味。桓柏舟看着昏睡过去的少年,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少年在济世堂住了下来。斑鸠倾尽所能,用上好的药材为他调理。
那几日,桓柏舟总会多留意那个角落。
少年喝下极苦的药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斑鸠为他换药,触及伤口时,他也只是默默流泪。
只有对着窗外偶然飞过的小鸟,他才会露出一点近乎微笑的神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憧憬着生命。
但斑鸠的医术,终究未能逆天改命。
高烧反反复复,少年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也像蒙上了灰尘,一天比一天黯淡。
桓柏舟有时会给他喂点水,或者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少年偶尔会转动眼珠看向桓柏舟,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了最初的乞求,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