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寂静的黎明,少年停止了呼吸。他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斑鸠沉默地替少年整理好遗容,用草席将他卷起。桓柏舟站在门口,看着抬尸人将那具极轻的身体抬出去。
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痛楚,如同无数小蛇,从阴暗的角落钻出来,迅速缠绕住他,让桓柏舟无法呼吸。
他想起在玉门关,那些为赤玉酒献祭的亡魂,想起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原来,在远离沙场的市井巷陌,同样的无力感,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斑鸠宽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救得了,死亡对于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桓柏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他想活下去。”
“这就是我要济的世。”
不是世家名士口中侃侃而谈宏大的世,而是可以听见的,可以看见的,可以感受到的世。
桓柏舟在济世堂又待了一阵子,这时冬天已经来了。
他开始尝试去融入这里。他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笑颜与悲伤,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那满身风尘,那满眼风霜,那一张张平凡的脸,那么鲜活的世,就在他眼前。
虽然他还是会想起十四,心口依旧会痛。但那痛楚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他不再沉溺于过去,因为更广阔的真实出现,让他那无处安放的痛苦,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形态。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雪已停歇,屋檐下挂着冰凌,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没有惊动斑鸠。
他向来知道离开这件事,是要悄悄的。
他的行囊很轻,只放了一些衣物,以及他特意找来的纸和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发了。
他在少年曾经躺过的草铺边站了片刻,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仿佛少年从未出现过。
他取出笔墨,在一张废弃的药方背面,留下寥寥数语:
「收留之恩,没齿难忘。尘心已动,欲观天下。
勿念。
桓柏舟」
他将字条压在了柜台砚台下,然后走出了济世堂的大门。
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读过的万卷书,那些圣贤道理、兵法谋略,在这方小小的医馆里显得苍白无力。
它们描绘了一个有理想的世界,却无法解释少年的离去,无法解释玉门关的真相。
这世道的真实,从来都不在高堂之上,不在书本之中。他要去看见,去听见,去感受这一切。
风吹起他的衣袂,带着凛冽寒意。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浑然不惧。
他遇见十四,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迷失的孤舟,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渡口。
可没想到,十四本身就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大江,非但不能给他庇护,反而要将他卷入更莫测的滔天巨浪中。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解开绳索,径直投入这奔流不息的大江,直面它的汹涌,它的莫测,它的真实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