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雀儿是被落在眼皮上的光亮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到脸上少了什么,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面罩被摘掉了。习惯了遮掩,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他生出几分不习惯来。
他下意识向前方摸索,指尖触及一片温热的衣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雀儿:“……”
雀儿抬起头,正对上林有荪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清明,少了几分的冰冷,却依旧深不见底。
雀儿看着他左边眉骨上的淡粉疤痕,有些晃神,喃喃道:“你是……”
林有荪道:“我是林有荪。”
林有荪示意他往下看。
雀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身前,蜷着一个睡得正沉的人,鸦青色的衣袍皱成一团,正是那位把自己从地牢里捞出来的青府公子。
他此刻眉头微蹙,呼吸匀长,眼下带着倦色的青影,显然累极了。他看到青云舒的那只手完成了警告任务,又自然地垂放下去。
“到了。”林有荪道,“下车吧。”
昼夜不停的颠簸终于停止。马车停在了一间医馆门前,旧匾额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两个浑身血污的人自己走下了马车,虽然脚步虚浮,但好歹醒着。
反倒是送他们来的那位青府公子,还在车厢里睡得昏沉,对周遭一无所觉。
雀儿回头望了一眼车厢,有些迟疑:“青公子他……?”
林有荪没接话,只是伸手探进车内,似乎想把人拽下来。
他的手刚碰到衣袖,这位沉睡的公子猛地睁开眼,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死死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脸。
青云舒方才迷迷糊糊间,正梦见林有荪提着剑向他逼近,这能不醒吗?
林有荪对上青云舒惊魂未定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青公子这身子骨,看来是真虚。”他慢悠悠地收回手,“颠簸一路,睡得比我们这两个只剩半条命的人还沉。”
雀儿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麻,这林有荪怎么回事?对救命恩人说话也这么夹枪带棒?
青云舒坐起身,狠狠剜了林有荪两眼……
眼前这人虽落魄,却是个实打实的煞神,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
青云舒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明白逞口舌之快毫无益处,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整理一下散乱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你再胡说八道,就滚回玉门关去。”
医馆里头的人显然听到了动静。
斑鸠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刚送走一尊神,又……”
待他看清院中站着的两人,斑鸠像被定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手里握着的捣药杵掉在地上,向前滚了几圈。
斑鸠一惊:“雀……雀儿?”
自从益州分别,已经有七年了。当年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如今都已长大了。
斑鸠望着眼前伤痕累累的人,声音发颤:“雀儿?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雀儿看着斑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痛与喜悦,这些年来压制的情绪瞬间冲了出来。
他没有回答斑鸠的问题,只是扑上去,像以前那样。斑鸠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抚着他颤抖的背脊。
“真的是你……雀儿,我就知道……我们会见面的。”
雀儿哭了一阵,才吸着鼻子,稍稍退开一点,红着眼睛:“斑鸠,你也有自己的医馆了。”
斑鸠用力点头,再次抱住了他:“我很高兴,更高兴的是,现在我能帮到你了。走,快进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林有荪一直安静地靠着马车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重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幽深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悄悄软了一些。
如果说在玉门关,雀儿所展现出的欢喜,是围绕着别人,那么此刻,他自己站在了爱意的正中央。
青云舒扶着昏沉的脑袋,慢吞吞地从马车上挪下来。
他这一路睡得很不踏实,噩梦连连,又被浓重的血腥味和不间断的颠簸折磨,此刻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发木。他抬眼,正看见斑鸠和雀儿相拥着走进医馆的背影,正想开口喊住那大夫。
还没等他出声,林有荪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让青云舒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林有荪道:“青公子,你找的这位大夫,看来是顾不上我了。我这伤,恐怕只能劳烦青公子你了。”
青云舒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转身爬回马车里去。
给林有荪治伤?开什么玩笑!
青云舒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弄疼了他,这人绝对会毫不犹豫翻脸,哪怕拖着伤体,也一定能随手找点什么东西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