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林有荪的目光把他牢牢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却让青云舒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林有荪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青公子,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仁心,最忌见死不救么?”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直接的胁迫都更有效,精准地戳中了青云舒那点可笑的道德包袱。
青云舒偏着头,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林有荪脸上那副平静无波却又理所当然的神情。他林有荪需要医治,而你青云舒,恰好在这里。
这人手里若是有一把剑,怕是早就抵在自己脖子上了。
罢了。青云舒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抬脚往医馆走。
林有荪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青公子,我是伤号。”
青云舒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门槛前。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等这人伤好了,立刻!马上!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走回来,伸出手臂。
林有荪自然知道,这位青府公子,心里早就已经把他骂了千百遍。
青云舒心里确实在骂,但手上动作却出奇地稳当。他避开林有荪手臂上最严重的几处伤,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将人半搀半扶地带进医馆里间。
医馆内弥漫着干燥的草药气味,比马车里好闻太多。
青云舒寻了张靠墙的空板床。
他扶着林有荪慢慢往下躺,林有荪却毫不客气,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青云舒并不算精壮的手臂上。
青云舒猝不及防,手臂猛地一沉,差点没撑住。他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要是把这尊煞神摔疼了,他定吃不了兜着走,赶忙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用力,咬着牙将人缓缓放倒在床上。
反观林有荪,躺得倒是安稳,甚至轻轻吁了口气。
林有荪偏过头,看着正在偷偷活动手腕的青云舒:“这大夫你认识?”
青云舒直起身,手上动作停住了:“青府与各地的药堂医馆都有往来,程白的药也是从他这里拿的。”
青云舒现在还不习惯叫程观颐这个名字,这不关乎礼不礼貌的问题,只因程白取表字后,他再也没见过他。
青云舒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医馆里间不算大,此刻只有他和林有荪两个人。想到这里,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去找些镇痛的药。”青云舒转身就往外走。
02
斑鸠在外间为雀儿清理伤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青云舒,他笑道:“多谢青公子,若非公子仗义,雀儿他……”
青云舒道:“没事就好,你们早就认识?”
斑鸠看着安静躺着的雀儿:“我们虽不是同胞兄弟,但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人间至味,不过久别重逢时。”
此话一出,青云舒就收获了来自斑鸠和雀儿亮晶晶的目光,这样的反应让他舒服了不少,心头因林有荪而生的郁气散去了些许,心情好了,脑子自然也变得灵光起来。
青云舒道:“眼下有一事,需请你帮忙。”
斑鸠道:“青公子但说无妨。”
青云舒清了清嗓子,忽然将声音提高了些许,生怕里间那位伤号听不见:“我想问问,这镇痛的汤药,若要见效最快,当用哪几味药材?”
斑鸠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青云舒,见他朝里间看了一眼,随即恍然。
斑鸠心领神会,也拔高了音量:“公子问这个啊。首推鸦胆子,药性很强,辅以败酱草,清解郁热,再加黄柏,稳固根本。三味药材一起用,效果立竿见影。我这就去给公子取来。”
里间悄然无声,但青云舒几乎能感觉到那道落在门帘上的冰冷的视线。
斑鸠转身要去取药,却被雀儿拉住了衣袖。
雀儿仰着脸,带着点委屈,小声问:“你怎么不给我用这个?”
斑鸠弯下腰,凑到雀儿耳边悄悄说:“那药比泔水还难喝,喝一口,保管你三天吃不下饭,只想把舌头拔了。”
雀儿:“……”
雀儿默默松开了手,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里间。
青云舒站在原地,嘴角慢慢提起一个弧度。
他思考了好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报复林有荪,并且让他想发作也发作不了。
疼是不敢弄疼的,那煞神准记仇,动他一下他能十倍奉还。那只剩一种办法,就是用最苦的药。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当那碗黑漆漆、散发着可怕气味的药汁端到林有荪面前时,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而他只需要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良药苦口,你忍一忍嘛。
青云舒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跟着斑鸠朝药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