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弯腰,身体前倾,仔细端详着瓶底那小小的款识,几乎要将脸贴上去。
跟在后面的阿福,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林恪直起身。
“万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大瓶,真品。”他下了定论,却话锋一转,“但,这不是沈家登记在册的藏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沈明宇身上。
“这是您上个星期,从古玩街的‘雅集轩’,以个人名义借来充门面的吧?为了应付明天赵氏集□□来的那位酷爱古董的考察代表。”
沈明宇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骇,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下去。
“真正的,沈家收藏的那件万历官窑瓶,此刻应该已经被您转移到了别处。而这一件,只是您找来的高仿替代品。砸了,也不心疼。”
一字一句,如重锤落地。
沈明宇的脸色,瞬间由怒红转为死灰般的惨白。
他策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菲佣,三言两语,剥了个干干净净!
林恪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瓶身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一只蝴蝶。
“用赝品替换真品,再借着酒醉的名义,制造一场混乱,试图在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损失’上时,蒙混过关,将真品据为己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二少爷,这不仅违反了第二条禁令——‘禁止随意损毁宅内任何物品’,其行为的本质,也已经触及了盗窃的边界。”
“你血口喷人!”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沈明辉带着王律师和两位家族中的长辈,行色匆匆地赶来,正好听到了林恪的最后一句话。
沈明辉的脸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林恪,恨不得将他当场凌迟。
林恪却连头都未回。
他只是弯下腰,从满地的碎片中,信手拈来,拾起其中一块不起眼的青花瓷片。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那位头发花白、在沈家辈分最高的族老。
“三叔公,”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您是沈家眼力最好的人。请您看看这块碎片的断口釉面与胎质,再对比一下库房系统里,那件真品存档的高清照片,便知真伪。”
那位被称为“三叔公”的老人,在沈家是除了沈宗年外,唯一真正懂古董的。
他狐疑地看了林恪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两个脸色难看的侄孙,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瓷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将瓷片举到光亮处,仔仔细细地查看,又让身边的律师调出手机里存档的藏品照片,反复对比。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三叔公的脸色,也随着每一秒的过去,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最终,他放下瓷片,抬起头,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沈明辉和沈明宇,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这一个动作,已经宣判了一切。
林恪不再看沈明辉兄弟那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对身后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阿福吩咐道:
“将这件赝品封存,拍照,详细记录在案。至于库房里那件真品的下落,请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今日日落之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否则,依‘规矩’,此事当原原本本,报备给家族理事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了收藏室。
背后,是沈明辉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呼吸,和沈明宇语无伦次的慌张辩解。
走廊的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阿福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来,他看着林恪挺拔的背影,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林管家……您……您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还知道……还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
林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前,一瞬间闪过沧澜王宫那座全世界最宏伟的珍宝库房,闪过无数比这更精美、更贵重的青花瓷器,在叛军的火焰中一件件爆裂、粉碎的画面。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
他淡淡地说道,没有再解释。
他没有说的是,那件赝品的仿制风格,为了追求一种特殊的“古旧感”,用了一种极为刁钻的做旧手法。
那种手法,三年前,才刚刚在遥远的、陷入战乱的沧澜国黑市上悄然流行起来。
林恪挺直了脊背,继续向前走去。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锋利的剑,直指前方未知的黑暗。
他的身后,阿福愣在原地,还在咀嚼着那句“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代管家,身上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厚的迷雾。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禁令生效的首日即将过去,沈宅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的秩序中运行着。
清晨五点整,天还未亮。
林恪的身影,已经如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楼一层的大厅。
他巡查的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唯有指尖偶尔划过家具表面,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灰尘。
整个宅邸,仿佛都还在沉睡。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地下酒窖的楼梯口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不是酒香,也不是潮湿的霉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硝土与陈年檀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林恪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沧澜国枢密院用来封存最高等级机密卷宗时,才会使用的特制防虫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