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颁布后的一小时,沈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表面平静剔透,内里却封存着所有人的惊疑与暗流。
厨房里,陈妈借着切菜的动作,悄悄挪到林恪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最机密的军情:“林……林管家,我刚听打扫的丫头说,老爷的私人收藏室,昨天夜里也被二少爷砸了好几件东西。大少爷一早就吩咐他的人去‘清理’,不让别人靠近,我看那架势,是想把什么事给捂住。”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一个刚上位的代管家,根基未稳,第一个就要面对两位正牌少爷,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恪正在用一把小刀,将一颗土豆削成近乎完美的六边形薄片,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削下的土豆皮,薄如蝉翼,连贯不断。
“知道了。”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将削好的土豆片投入清水中,防止氧化。
“您照常准备午餐即可。”
他这份过分的镇定,反倒让陈妈愈发不安,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继续忙碌。
林恪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福正提着水桶,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
这个之前还满脸嗤笑的杂役,此刻的表情复杂至极,混杂着畏惧、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林管家……”阿福终于忍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咱们……真要去收藏室啊?”
林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大少爷的人守在那儿呢,再说,二少爷……他……他发起疯来,是真敢动手的……”
“规矩立了,就要执行。”
林恪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阿福的心里。
他没有说“我”要去执行,而是说“规矩”。
仿佛他本人只是规矩的化身,一个没有感情、不畏强权的执行者。
阿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只能埋着头,加快脚步跟上。
收藏室位于主楼二层的最东侧,厚重的红木门前,果然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
他们是沈明辉的心腹,平日里在宅子里横着走,此刻见到林恪,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与戒备。
“站住。”其中一个伸出手臂,直接拦住了去路,“大少爷吩咐了,这里正在清理,闲人免进。”
林恪停下脚步,目光却没有看那只横亘在面前的手臂。
他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卡尺,缓缓扫过两人。
从他们松开的领口纽扣,到歪斜的站姿,再到那明显带着宿醉疲态的眼神。
“《沈宅十三条暂行禁令》,第一条,禁止于室内公共区域高声喧哗。第四条,当值期间,仪容须整洁。第五条,禁止未经许可擅离职守。”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背诵法条。
“你们现在的位置,是老爷生前为你们指定的巡逻点吗?”
两个保镖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他们的巡逻路线确实不包括在这里当门神,这是大少爷的“私活”。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林恪的身影已经从他们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穿过,仿佛一道无形的风。
他的肩膀甚至没有碰到两人分毫。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沉重木门。
“你!”保镖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刚要上前,却被林Kè回眸的一瞥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俯瞰般的审视。
仿佛他们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是两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那眼神在说:再动一下,你们就违反了更多的“规矩”。
而违规的后果,此刻,无人知晓。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令人恐惧。
两人最终还是没有敢动。
收藏室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玉石的残渣。
几个昂贵的木质展架倒在地上,玻璃罩碎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与酒精的浑浊气味。
沈明宇正蹲在角落里,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般粗暴地翻找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林恪,眼中的暴戾瞬间燃到了顶点。
“滚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进我的地方!”
他咆哮着,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白玉摆件,就要朝林恪的头上砸过来。
林恪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平静地落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二少爷,”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冰,瞬间穿透了沈明宇的怒吼,“您手里那件‘汉代玉蝉’,是去年苏富比春拍的第73号拍品,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沈明宇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由酒精和愤怒催生出的疯狂,仿佛被这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瞬间掐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蝉,晶莹剔透,雕工精美,砸了……确实心疼。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迟疑里,林恪已经迈步走进了室内。
他的皮鞋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也无视了呆立当场的沈明宇,径直走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在这片废墟之中,它是少数完好无损的物件之一,但摆放的位置却极其别扭,像是被人匆忙地塞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恪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修长的指尖在冰凉滑润的瓶身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瓶子。
指尖最终停在了瓶底。
“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