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歉意,这瓶酒的开瓶费,将由沈宅承担。”
电话那头,是新晋的总务主管,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rayed的紧张与恭敬。
他显然没料到午宴标准提升后,林恪的第一个指令竟是这个。
开瓶费?
为客自带的酒水收取服务费,这是酒店的规矩,在豪门私宴上,这无异于一种羞辱。
“林管家,这……恐怕不合……”
“合不合,中午就知道了。”林恪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丝萦绕在心头的,属于沧澜国枢密院的硝土与檀香,才是他此刻真正想要狩猎的目标。
而即将到来的午宴,不过是清扫出一片干净狩猎场的前奏。
这场午宴,从沈明辉下达命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一场鸿门宴。
“赵董是贵客,身价百亿的财神爷,午宴规格按最高标准,你这个代管家,全程在旁边给我侍奉好了。办砸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前一晚,沈明辉特意将他叫到书房,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威胁。
他那张因愤怒和压抑而略显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等着看你出丑”的快意。
林恪当时正在核对厨房的采购清单,闻言只是平静地将一张标注错误的单据抽了出来,递给一旁的阿福。
“知道了。”
他应下后,随即让陈妈取来了沈宅近三年来所有的宴请记录。
泛黄的纸张与冰冷的电子文档,堆了半张桌子。
在沈明辉看来,这是林恪临阵磨枪的慌乱。
可只有林恪自己知道,这是身为摄政王时,每次战役前,必须完成的功课——了解你的敌人,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赵启,赵氏财团董事长,五十二岁,发家史不足十年。
为人粗鄙,好大喜功,尤其喜欢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冒充行家,因此在各种高端酒会和艺术品拍卖会上,留下了不少被人私下嘲笑的“出丑记录”。
阿福在一旁帮忙整理文件,看着林恪在那堆资料里圈圈点点,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冷峻,忍不住小声问:“林管家,大少爷这明显是给您下套呢,那个赵老板,我听司机们说起过,出了名的难缠,又爱挑刺又没品。”
林恪合上最后一本记录,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难缠与否,”他淡淡道,“与规矩无关。”
阿福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他只看到,林恪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用他那锋锐的字体,写下了两个词:
红酒,赝品。
正午十二点,阳光正好。
一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沈宅主楼前。
赵启带着三名副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材微胖,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被他穿得像是借来的,金色的袖扣闪着俗气的光,手腕上却戴着一块格格不入的专业运动手表,那条歪斜的真丝领带更是将“暴发户”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沈明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热情得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一把揽过赵启的肩膀,转身时,特意将身后的林恪暴露在赵启的视线中。
“赵董,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沈家新上任的代管家,林恪。”沈明辉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话里的机锋却像藏在棉花里的针,“年轻人,刚来,不太懂事,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您可得多多包涵。”
赵启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恪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从那身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黑色制服,到那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沈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了?请个菲佣来当管家?沈少,你这品味,挺有意思啊。”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副手们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沈明辉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众羞辱林恪,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然而,林恪的脸上,没有羞恼,没有愤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先生,请入席。”
他没有反驳“菲佣”的称呼,因为那不重要。
他甚至没有看沈明辉,因为那也一样不重要。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执行“午宴”这个既定程序。
林恪转身,引导众人走向主厅中央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桃花心木长桌。
座次早已安排妥当。
主位空置着,那是属于家主沈宗年的位置,即使他病危,这个象征性的权威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僭越。
沈明辉被安排在主位的右手第一席,而赵启,则被引到了主位的左手第一席。
按照沧澜古礼,也是国际通用的商务宴请礼仪,左一,是平级或稍次一级的重要宾客位。
它代表着尊重,但绝非“上宾”之位。
沈明辉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根本不懂。
但赵启懂。
他眯着眼睛,在落座时,屁股在名贵的丝绒椅垫上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没发作,只是将手里的一个长条形红木盒子,“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大到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少,知道你好这口,今天我特意带了瓶好东西过来,85年的罗曼尼康帝!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喝酒!”
侍者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瓶酒。
“哎哟,这可是稀罕物!”沈明辉立刻配合地惊呼起来,仿佛那瓶酒是什么绝世珍宝,“赵董太破费了!我听说这酒,现在市场上没个一百多万都拿不下来!”
赵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为了拿到这瓶酒,花了多少力气,找了多少关系,言语间,将自己的身家和人脉又不动声色地拔高了几个档次。
林恪侍立在沈明辉的侧后方,身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侍者手中那瓶酒。
酒标的印刷油墨颜色略深,在光线下没有呈现出那个年份应有的自然褪色质感。
瓶塞的长度,比标准制式短了约莫两毫米。
他的指尖在黑色制服的裤缝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两下。
那是远在沧澜国时,宫廷侍酒官在国宴上发现赝品或毒酒时,向他发出的、只有君臣二人才懂的秘密信号。
一个细微的习惯动作,跨越了时空,在此刻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