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被小心地倒入醒酒器,深红的液体在水晶容器中荡漾,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柳芸坐在长桌的末席,面前摆着精致的餐具,却一口没动。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启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红色的酒液在他布满肥肉的手指间摇晃。
“来!为了我们和沈氏的合作,干了这一杯!”他举起杯,声音洪亮。
就在他即将把杯沿凑到唇边的那一刻。
“赵先生,请稍候。”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不合时宜开口的代管家身上。
林恪从侍者的托盘上,取来一只干净的水晶杯,上前半步。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从醒酒器中舀出少许酒液,只倒了浅浅的一层。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轻轻晃动杯身,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然后,他将杯口凑近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专业性。
赵启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沈明辉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正要开口呵斥。
林恪却已经放下了酒杯,他的目光转向赵启,语气依旧平淡。
“酒体颜色澄澈,挂杯持久,香气馥郁,层次分明,确实是勃艮第产区的上品。”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让准备看笑话的众人微微一愣。
沈明辉的脸色稍缓,以为林恪这是要找台阶下。
然而,林恪话锋一转。
“不过,”他的声音顿了半秒,这半秒的停顿,像一个无声的钩子,勾住了所有人的心,“这瓶酒的瓶塞,木质纹理与孔隙的分布,同1985年康帝庄园官方记录中,采用的那批次葡萄牙软橡木,有百分之三的细微差异。或许是保存环境过于干燥,导致了木质的非正常收缩。”
他没有直接说一个“假”字。
但“官方记录”、“批次”、“葡萄牙软橡木”、“非正常收缩”……这一连串精准而专业的术语,像一把把无形的锥子,瞬间戳破了赵启用金钱和谎言堆砌起来的浮华气球。
赵启那张肥胖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举杯的手臂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懂个屁的木质纹理!他只知道这酒贵!能装逼!
现在,这个逼,被一个他口中的“菲佣”,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反驳的方式,当众拆穿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沈明辉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与其说是在维护赵启,不如说是在维护自己不被牵连的脸面。
林恪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对身后的侍者示意了一下。
那名侍者立刻会意,转身从一旁的餐车上,取来另一瓶早已醒好的红酒,稳稳地为主位那只空着的酒杯,斟上了深宝石红色的液体。
随即,林恪亲自上前,为赵启换上了一只干净的酒杯,将那瓶新酒斟了进去。
“这是沈家酒窖珍藏的90年柏图斯,”林恪的声音,将尴尬的气氛重新拉回了正轨,“为表示刚才可能因我言语不当,而对赵先生造成的些微困扰,特开此酒致歉。此酒单宁强劲,口感丰厚,搭配今日主菜澳洲蓝龙虾的鲜甜,应更为相宜。”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谦卑,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没有再提那瓶“康帝”,却用一瓶真正的顶级好酒,不动声色地将它衬托成了一个笑话。
赵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色泽更为深邃的柏图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杯无人问津的“康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干笑两声,像是要挤出胸腔里所有的浊气。
“呵呵……林管家……真是……专业啊!”
他放下手中的原杯,端起了那杯柏图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又像是饮恨。
午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赵启不再高谈阔论,只是埋头吃喝,偶尔看向林恪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怨毒。
而沈明辉,则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了下来,连恭维的话都说得有气无力。
坐在末位的柳芸,一直低着头,用刀叉反复切割着盘子里那块早已冰冷的牛排。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的嘴角,正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
走廊的尽头,周律师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记事本,在上面迅速记下了一行字:
林恪,擅用规则与知识,制造无形的秩序压制。
此人城府,远超其年龄与身份。
建议,提升观察等级。
午宴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赵启一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明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林恪指挥着佣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过。
当最后一只餐盘被收走,餐厅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宁静后,林恪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阿福。
“把这次午宴所有的采购单、开支凭证,以及那瓶‘康帝’的开瓶费收据,全部整理好,送到书房给我。”
“啊?林管家,那酒不是假的吗?开瓶费……赵老板也没给啊。”阿福一脸茫然。
“账面上,它必须是真的。费用,也必须有人支付。”
林恪平静地说道,转身走向书房。
核对宴请支出,是代管家分内的工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要核对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数字,而是藏在这些账目背后,那条从沧澜国一直蔓延到沈家的,肮脏、黑暗的资金链。
那瓶赝品酒,只是一个引子。
而那张被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开瓶费”收据,将成为他插入沈氏集团财务体系的第一根探针。